趙蘅在一個菜攤子前面蹲下來，正和菜販子討價還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狗的哀嚎。
那聲音尖細又淒厲，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攫住了喉嚨，又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最後一聲喘息。
她放下菜，轉過身去。
集市盡頭圍了一小圈人，人群中間停著一輛板車，車板上摞著幾個木籠子，籠子做工粗糙，籠子伸出幾根毛茸茸的爪子。
裡面關著七八條狗，什麼顏色都有，黃的、黑的、花的、白的，大大小小，胖瘦不一。它們縮在籠子裡，渾身發抖，有的低著頭，有的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板車旁邊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子，圓臉，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灰布衫，袖口和前襟上沾滿了深色的汙漬。
他手裡提著一根鐵鉤，上面掛著一塊剛割下來的肉，血淋淋的，還在往下滴。肉塊下面的地上己經積了一小攤暗紅色的液體。
“賣狗肉！新鮮的狗肉！”他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又沙又亮，“剛宰的，嫩得很！買回去燉一鍋，香掉牙！放點姜，擱點八角，神仙都坐不住！”
趙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籠子裡的狗，沒什麼表情地移開了目光。她不喜歡狗，也不吃狗肉，對這些事沒什麼興趣。
她準備買完菜就離開。可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那些狗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腦子裡之前判魂簿上賞的造畜術在她腦子裡嗡嗡地響。
趙蘅轉過身，朝那輛板車走過去。她擠進人群，站在了籠子前面。
她低頭看著那些狗。那些蜷縮在籠子裡的、渾身發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的，不是狗。
是人。
籠子裡關著的是人，被造畜術變成了狗。那些毛皮底下，是一具具活生生的人；那些蜷曲的西肢，是人的手和腳；那些嗚嗚咽咽的聲音，不是狗在叫，是人在哭。
趙蘅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那條黃狗。
那狗瘦瘦小小的，皮毛粗糙打結。感受到她的觸碰，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它沒有躲，沒有齜牙，沒有咬她。它只是慢慢地抬起頭來，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趙蘅的喉嚨緊了一下。那雙眼睛裡有絕望、恐懼，以及卑微的像風中殘燭一樣的希望。眼淚從那雙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毛茸茸的臉頰淌下去。
它們現在不會說人話，不能求救，不能喊冤。但它們會哭，會流淚，會用眼睛看著你，求你不要殺它們，不要吃它們，不要把它們剝去皮毛、剁成骨頭、燉成一鍋湯。
趙蘅的手指僵在狗腦袋上，指腹下是溫熱的皮毛和急促的心跳。她從來沒有使用過造畜術，判魂簿賞給她這個東西的時候，她只是把它收下了，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人變的畜生。
現在她知道有人怎麼處理“它們”了。
“這狗怎麼賣？”趙蘅站起來，看著那個狗販子。
狗販子正蹲在地上割肉，聽見有人問價，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趙蘅一眼，目光像一把刮刀，把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颳了一遍。
“你要買整隻？”他用鐵鉤指了指籠子，鉤尖上還掛著一小塊碎肉，“花的，五兩銀子。其他的便宜點，三兩。”
趙蘅從錢袋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勉強夠買一條狗。她指著籠子裡那隻還在發抖的黃狗：“這隻，我買了。”
狗販子放下刀，起身走過來，接過她的銀子咬了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姑娘，你買這狗做什麼？你家開飯館的？”
趙蘅沒有回答。她把那隻黃狗抱了出來。狗在她懷裡瑟瑟發抖，身體輕得不像話，但它沒有掙扎，沒有叫。
“這些狗，”趙蘅抱著狗，抬起頭看著狗販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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