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了,程京京決定再種一茬黃瓜。
上一茬的藤還沒完全枯,但已經不結果了,黃葉子耷拉著,看著沒精神。她拿剪刀把藤從架子上剪下來,繞成一團,塞進了垃圾袋。架子空出來了,幾根竹竿孤零零地支在那兒,等著新藤爬上來。
種子是之前買的,還剩大半包。包裝袋背面印著種植說明,字很小,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七月上旬播種,九月採收。”算算日子,剛好。
她找了三個空花盆,把舊土倒出來,摻了點買的營養土和一小把有機肥。土拌勻了,裝回盆裡,澆透水。等水滲下去之後,在每個盆裡戳了三個洞,每個洞裡放兩粒種子,蓋上薄土,噴壺噴溼。
蹲在陽臺地上幹這些活的時候,她膝蓋上沾了土,手指縫裡也全是黑的。劉嬸在隔壁澆花,隔著矮牆探頭看了一眼。
“又種?”
“嗯,黃瓜。”
“上一茬不才拔了?”
“那茬不結了。這是第二茬。”
劉嬸搖了搖頭。“你這陽臺,比我的菜地還忙。”
程京京笑了笑。劉嬸在鄉下有塊菜地,不大,種著豆角茄子和幾行蔥。她偶爾會帶一些給程京京,放在門口,也不敲門。程京京開門看見了,晚上就多添一個菜。
種完了,她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土面是平整的,深褐色的,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她知道種子在下面。過幾天就會發芽。
黃瓜發芽比番茄快。第三天早上她去陽臺,就看見綠了。
很小,比針尖大不了多少,頂在土面上,像一顆綠色的芝麻。她把噴壺拿過來,輕輕噴了幾下,水霧落在土面上,那小苗顫了顫,像剛睡醒的人伸了個懶腰。
“出來了。”她小聲說了一句。
劉嬸沒聽見。隔壁陽臺空著,晾衣架上掛著一條床單,白底藍花,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在跳舞。
又過了兩天,苗長出了真葉。不是子葉那種圓乎乎的形狀,是真葉子,邊緣有鋸齒的。她拿尺子量了一下,最高的那棵,從土面到葉尖,三釐米。她在本子上記下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數字沒錯。
她每天早上都去陽臺。澆水,鬆土,看看有沒有蟲。有時候蹲在那兒什麼也不幹,就是看。陽光從樓縫裡照過來,落在花盆上,落在土面上,落在小苗上。小苗的葉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
她不急。
長就長,不長也沒辦法。種子種下去了,土澆透了,太陽也曬著呢,剩下的不是她的事了。
這種心態是種菜教會她的。以前寫小說的時候,寫不下去就著急,越著急越寫不出來。現在不了。寫不出來就去看菜,菜不說話,但你知道它在那兒,慢慢長,不用催。
她看了幾分鐘,站起來進屋。手機在桌上亮了,周小曼發來一條語音。
“京京你那個酒店那天到底怎麼回事?你現在可以老實交代了吧?”
程京京點開,聽了兩遍,沒回。她端著杯子喝了口水,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說,是沒什麼好說的。那件事在她心裡已經被歸到“發生過但不用再提”的那一類了。就像去年冬天買的那雙靴子,穿了一個冬天,開春收起來了。還在,但不穿了。沒有為什麼。
她開啟電腦寫文。
林小禾的菜地又擴大了。原來的幾壟不夠種,她又開了一小塊出來,種了秋葵和豇豆。寫秋葵的時候她卡住了,因為她沒種過。查了資料才知道秋葵的果實是從葉腋長出來的,一節一節往上結。她在文件裡寫:“林小禾蹲在菜地裡,發現最先結的那根秋葵已經老了,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動。”——這是她從網上看來的,不是她的經驗。但沒關係,以後可以試試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