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一天一個樣。
番茄的莖從牙籤粗變成了筷子粗,葉子從兩片變成四片,從四片變成六片。程京京每天早上蹲在那兒,總能發現新的變化。不是這棵多了一片葉子,就是那棵高了一截。她拿尺子量,昨天是八釐米,今天是八點五,明天可能就九了。快的那幾棵已經快到她的膝蓋了——當然是她蹲著的時候的膝蓋。
她開始給番茄搭架子。
網上教程說番茄長到十幾釐米的時候就要搭架子,不然會倒。她買了三根細竹竿,綁成三角架的形狀,用繩子輕輕把番茄的主幹固定在竹竿上。繩子不能勒太緊,要給莖留出長粗的空間。她第一次綁太緊了,鬆了重新綁。第二次還是有點緊,又鬆了鬆。第三次,行了。
辣椒不需要搭架子,莖夠粗,站得穩。但葉子太密了,她按教程說的打掉了幾片底部的老葉子。摘下來的葉子捏在手裡,一股青辣味,不衝,但聞久了眼睛有點澀。
香菜還是密。間了好幾次苗,每次間完過幾天又覺得還是太密。她索性每隔幾天就拔一小把,切碎了拌麵。拌冷盤。撒在湯上。香菜這東西,你把它連根拔了,旁邊的縫隙一透光,邊上幾棵轉頭就歪過來把位置佔了,像沒見過地似的。
小蔥長得不算快,但穩定。每天長一點點,不多不少,像在打卡上班。她掐了一根嚐嚐,辣。和自己平時買的蔥不一樣,自己種的更衝,更有勁兒,嚼到最後還帶一點點甜尾巴。
薄荷已經開始瘋了一樣地長。從幾棵小苗變成了一大叢,葉子擠著葉子。根莖從花盆底部的小孔鑽出來,探頭探腦地伸向隔壁的盆。程京京掐了幾片葉子泡水,熱水衝下去,薄荷的清香味就蒸騰上來,整個廚房都是那個味道。她喝了一口,涼涼的,有一點點辣,嚥下去之後喉嚨裡還留著那個味道。
她端著薄荷水走到書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杯子裡的熱氣慢慢往上飄。
覺得日子就該是這個味道。
不是甜。是涼。是清。
四月下旬,番茄開花了。
花是黃色的,很小,五片花瓣,開在葉子和莖的夾角處,那個地方叫葉腋——程京京是從網上學到這個詞的。不香,但好看。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棉籤給它們授粉。網上學的——用棉籤輕輕在花蕊上蹭,把花粉蹭到柱頭上。一朵一朵地蹭,動作很輕,怕傷了花。一朵花蹭兩三下就夠了,蹭多了反而不好。
蹭完一朵,換下一朵。她數了數,這一簇有四朵花,今天開了三朵,還有一朵明天應該也能開。
旁邊辣椒也開花了,白花,比番茄的花還小,花瓣也薄,風一吹就抖。辣椒花不需要授粉,風就能幫它們搞定,但程京京還是用棉籤蹭了幾下,心裡踏實。
薄荷長得太快了,她已經不掐葉子了,直接剪。拿剪刀咔嚓一下,剪下來的薄荷有的泡水,有的送人——給劉嬸送過兩次,劉嬸說“這是啥”,她說“薄荷,泡水喝的”,劉嬸聞了聞,說“涼颼颼的”,收下了。後來又找她要了一次,“上次那個,還有沒有?”
程京京又剪了一袋子遞過去。
番茄的花謝了之後,花萼後面鼓出來一個小小的綠色凸起。
她湊近看。
是一個小番茄。
綠色的,小小的,比綠豆大不了多少,藏在花萼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像嬰兒皮膚上的胎毛。它安安靜靜地掛在那兒,小是小,但已經有番茄的形狀了。
她蹲了老半天才發現了它。
心裡“哦”了一聲。
面上沒什麼表情。
但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多吃了半碗。
接下來的幾天,小番茄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個開過花的地方,都鼓起了綠色的小果子。她每天去數,今天多了兩個,明天又多了三個。數到後來數不清了,就不數了。
五月中旬,第一個番茄紅了。
不是全紅。底部開始泛紅,從綠轉黃,從黃轉粉,最後變成那種說不清是紅還是橙的顏色,不大均勻,但好看。像天邊的晚霞,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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