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縣是個小縣城,但有山有水。
山在城北,不高,綿延著往東去,到了省界才矮下來。本地人把那一片叫北嶺,嶺上產煤,挖了幾十年,山肚子裡掏出了大大小小的巷道。山不陡,植被也還說得過去,松樹和柏樹居多,遠遠看著是一片深綠。
水是從北嶺下來的。山泉順著溝壑匯成溪,繞城而過,又從南門淌出去,彎彎曲曲地消失在田地裡。溪不大,但常年不斷。本地人說不清這條溪叫什麼,地圖上標的是“寧川”,但老輩人管它叫“玉帶水”,說它繞著縣城像一條腰帶,風水好。
縣城就夾在山和水之間。
縣城不大,從東門走到西門,慢悠悠地逛,也就半小時。街是老街,青石板鋪的,中間兩道深深的車轍印,是騾馬拉車年深日久碾出來的。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後來修的,仿古的樣式,青磚灰瓦,飛簷翹角。但也有些是真老房子,牆根的石基長著青苔,門墩被磨得油亮,推門進去,吱呀一聲,木頭味撲面而來。
縣裡前些年搞旅遊,把老街整修了一遍。沿街的店鋪統一換了木招牌,字是找人寫的,有幾分古意。路邊掛了紅燈籠,逢年過節點起來,遠遠看著像一串糖葫蘆。街上還鋪了石板路,雖說不如原來的老石板有味道,但平整了,下雨天不積水。
城裡人喜歡來這裡逛。倒不是有多好看,是新城那邊全是樓房,哪兒都一樣。老街起碼像個古城的樣子——有山,有水,有幾條能慢慢走的街。
棠溪別院在老街的最裡頭,靠著城牆根。
它最早是個鹽商的宅子。那鹽商姓什麼,本地人已經說不清了,但宅子留了下來。三進院落,帶東西跨院,後頭還有一個小花園。青磚封火牆高聳著,從外面只能看見黑瓦的屋頂和牆角探出來的樹枝。
宅子建在溪邊。主人當年引水入院,繞院一週,活水長流。水不深,清可見底,養著幾尾錦鯉,種著些睡蓮。院子的迴廊就建在水上,走在廊下,低頭能看見魚從腳底遊過。
前些年縣裡招商,有公司把這宅子租下來,花了大價錢修繕。木結構的樑柱沒換,只是加固;窗欞上的雕花不清洗得發白,就要那個舊意。修好之後開了酒店和餐廳,取名“棠溪別院”。
本地人請客吃飯,棠溪別院是頭一號。外地人來了,也多半會帶去住一晚。房間裡是落地窗,推開窗就是院子。院子裡種著竹子,種著桃花,春天桃花開,夏天竹影搖,秋天有桂花,冬天有臘梅。一年四季,總有花在開。
程京京小時候,棠溪別院還是個破敗的老宅子,大門鎖著,牆頭上長滿了草。她從前路過,沒進去過,後來去了市裡上班,回來得少,聽說那裡被改造成了酒店,也沒想著去住。貴。一晚上八百多,不是她能隨便花的。
周小曼說想吃頓好的,就在棠溪別院。
程京京本來想自己請。周小曼離婚了,她想吃頓好的,那就吃頓好的,她來付。但周小曼不讓。
“我請,”周小曼說,“離婚了,慶祝一下。”
程京京看她一眼。周小曼臉上是笑著的,笑得不勉強,也不用力,就是那種——離了就離了,日子還得過。
程京京沒再爭。
“行,你請。”
元璟來寧縣,也是因為棠溪別院。
他有個公司在底下縣市投了幾個農業專案,寧縣是其中一個。這次來是年中巡看,前一天看完了基地,第二天的行程是空的。助理查了查周邊,說寧縣老街有個古建酒店,評分挺高,要不要去住一晚當休息。
元璟說好。
他不太拒絕這種安排。不是無所謂,是需要。一整年排得太滿,難得有一天不是在趕路就是在開會。能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停下來,什麼都不做,待一天,算是奢侈。
酒店資訊頁上寫著“體驗寧縣的老味道”,他看了一眼,沒太在意。他看中的是院落式的客房,安靜,不被打擾。
他住的是後院一個單獨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六月的花期將盡,枝頭還綴著幾朵橘紅,更多的已經落了,花萼下露出青米粒大小的幼果。
那一晚,兩個人都在棠溪別院。
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至少那時候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