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京記》第14章 夜遊(1)

作者:由由魚·1個月前

小徑不長,兩邊種著矮竹,竹子不高,剛好到腰。竹子後面是一道矮牆,牆頭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葉子在夜風裡輕輕顫動。路是鵝卵石鋪的,不平,踩上去腳底硌得慌。程京京走得慢,深一腳淺一腳的,酒精讓她的平衡感比平時差了很多。

小徑盡頭是一道月洞門。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溪流橫在面前,水不寬,三四米的樣子,清淺見底。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像一塊被揉皺的銀箔,碎碎地閃著光。水流很緩,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湊近了才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溪邊砌著青石,石面上長著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有點滑。石階一級一級伸向水面,最下面那一級沒在水裡,看不見了。溪對岸是一排客房,白牆黛瓦,落地窗,窗簾沒拉,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燈光映在水面上,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燈,哪個是月。

她在溪邊站了一會兒。空氣裡有水的腥味,混著青草和不知什麼花的香氣。那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過來的。

她沿著溪邊走。

路是沿著溪流修的,一側是水,一側是牆。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鐵藝的,做成燈籠的形狀,光線昏黃,只夠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地方。她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像個頑皮的小孩在跟她玩。

前面有一座小橋。木頭的,拱形的,橋欄上纏著藤蔓,藤蔓上開著白色的小花。她走上橋,站在橋中間往下看——溪水從橋下流過,月光照著水面,水裡的月亮隨著波紋一蕩一蕩的,像一塊快要化掉的糖。

她想起小時候村口也有一座小橋。石頭的,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她每天上學都要從那座橋上過,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河溝,常年沒水,長滿了草。她那時候覺得橋就是橋,沒什麼好看的。現在站在這裡,看著月光下的溪水,她覺得橋也可以是好看的。

橋的另一邊是一段沿著溪流的石板路。路更窄了,只容一個人走。左邊是水,右邊是牆,牆那頭是一排院落,能看見院子裡伸出來的樹枝。

她繼續走。

走著走著,路到了一個拐彎處。溪流在這裡拐了個彎,沿著地勢往左去了。拐角處種著一棵石榴樹,枝條伸出來,幾乎垂到水面上。

她停下來,站在石榴樹旁邊。

六月的石榴花開了。不是全開,有的正盛,花瓣橘紅,薄薄的,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有的已經謝了,花萼鼓起來,變成青色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藏在葉子後面。她伸手想摸一下那朵開得正盛的花,指尖剛碰到花瓣——

腳下滑了。

石板上長著青苔,她沒注意,踩在了最滑的那一塊上。身體往後一仰,她想抓住什麼——石榴樹的枝條,旁邊的牆,空氣——什麼都沒抓住。

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不深。她站起來,水剛到腰。但足夠溼透了。溪水冰涼,六月的夜晚雖然溫熱,但水是從山上接下來的,帶著山裡的寒氣。那股涼意猛地鑽進皮膚,她倒吸了一口氣。

衣服貼在身上,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像一塊溼抹布掛在身上。頭髮散下來,貼在臉上和脖子上,水滴順著髮梢往下淌。鞋裡灌滿了水,每動一下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愣了一瞬。

水聲很小。水面只是被她砸開了一個人形的豁口,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碰到岸邊的石頭又蕩回來,把她圍在中間。

她沒有驚叫,沒有慌張。她就是感覺涼了。重了。

聽見有人在走過來。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快的。那聲音由遠及近,到了水邊就停下了。

程京京抬頭。

一個人站在岸上,身後是那棵石榴樹。月在他背後,橘紅色的花朵零星從他肩側探出來,幾朵開到盛極的,幾朵已經落了。他高挑白淨,娃娃臉,看著沒有什麼表情,說不上是著急還是別的什麼。就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周圍的水面一眼。

他沒有問“你沒事吧”。

只是蹲下來,把袖子捲上去,手伸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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