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地裡進得去了。程京京一大早就去了菜園,她爸跟在後面。雨後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腳後跟陷進去一小截,拔出來帶著一鞋底泥。黃瓜架子被雨澆得歪了幾根,竹竿斜著,藤蔓跟著歪了,有幾根已經脫離了架子,軟塌塌地搭在地上。
“爸,架子歪了。”
“扶正就行。”
她蹲下來,把竹竿從泥裡拔出來重新插正。土溼透了,插進去容易,但要插穩得往下多按一截。她兩隻手一起用力,竹竿慢慢往下沉,泥水從旁邊冒上來,濺了她一褲腿。她爸在前頭已經扶了好幾根了,沒說一句話。
黃瓜藤上掛了好幾根大黃瓜。最大的那根已經快趕上她的前臂長了,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綠,刺也硬了。她伸手摸了摸,有點扎,但不是不能摘。
“能摘了嗎?”她問。
“能了。再不摘老了。老了的黃瓜皮硬肉軟,籽也硬,沒法吃。”
她摘了三根,放在籃子裡。摘的時候要小心,不能硬拽,藤會斷。一隻手託著黃瓜,另一隻手擰蒂,輕輕一擰就下來了。小黃瓜上有細刺,扎手但不疼,像在給手心撓癢癢。
西紅柿也紅了一個。不大,比雞蛋大一圈,紅得不均勻,一面紅一面還是黃的,像被太陽只曬了半邊。她沒捨得摘,想再等一天。再等一天應該就能全紅了。
豆角的藤蔓爬滿了架子,紫色的花謝了之後,豆角就從花蒂處長出來,細細的,剛開始像根線,幾天就變粗了。她摘了一把豆角,嫩得很,指甲一掐就斷,斷口滲出透明的汁水。
拔草。雨後草長得比菜還快,不拔不行。她蹲在壟間,一根一根地拔,拔出來的草堆在田埂上,根上帶著溼土,甩一甩,土塊掉下來散在壟溝裡。雜草裡有薺菜。灰灰菜,還有不認識的。她爸說有些草能餵雞,她就把能餵雞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剩下的堆在一起等曬乾了燒灰。
她爸在旁邊那塊地裡翻土。前幾天下雨,土被雨水打實了,表面結了一層硬殼,得重新翻一遍才能種下一茬。他翻得很慢,一鋤頭一鋤頭的,鋤頭下去。抬起。再下去。翻過的土是深褐色的,鬆軟,和旁邊被雨水拍實的土顏色不一樣。他腰不好,翻幾下就要直起來歇一歇,手扶著鋤頭柄,喘口氣,再繼續翻。
程京京拔完草走過來,看見她爸在翻土,鋤頭舉起來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她接過他手裡的鋤頭,說“我來”。她爸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鬆手了。她學著樣子翻土,鋤頭舉過頭頂,用力往下挖。土有點硬,下鋤不深,淺。她挖了幾下覺得不順手,把鋤頭握的位置往中間挪了挪再試,這次好一點,鋤頭入土深了一截。
“胳膊用力,不是腰。”她爸在邊上說。她試了一下,改了改姿勢,鋤頭入土果然深了。
她翻了一會兒,後腰開始酸了。怪不得她爸每次翻地都要歇好幾回——這活看起來簡單,上手才知道比拔草累多了。她爸六十二了,這種事以後還是她來做。她沒吭聲,繼續翻。翻到壟頭的時候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把背在腰上撐了一下才直起來。
她爸在邊上把翻好的土耙平,動作慢但不亂。耙子齒在溼土上劃出一道道細印子,鬆鬆散散的,一看就很好播種。
“爸,這塊地種什麼?”
“蘿蔔。”她爸想了想,“秋天就能收。蘿蔔好種,撒下去不用怎麼管,冬天醃鹹菜。”
“那我來種。”
“行。”她爸把耙子遞給她,在旁邊蹲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小把蘿蔔種子。種子是褐色的,扁扁的,比芝麻大一點。他把袋子遞給她,說“撒勻”。她捏了一撮,學著以前見過的手法,手腕輕輕一抖,種子紛紛揚揚從指縫間散落在土面上,深淺不一的褐色在深色土面上不太顯眼。
她撒完了一壟,她爸用耙子輕輕在上面拉了一層細土,把種子蓋住。蓋土不能厚,厚了壓著發不出來。他耙土的力度很輕,像在被子面上慢慢撫平。
“行了,等著下雨。”
“不下雨怎麼辦?”
“澆水。”她爸說,“天要是不下雨你就來澆。蘿蔔喜水,不能旱著。”
程京京點點頭。
太陽昇起來了,曬得後背發燙。她脫了外套搭在田埂上,只穿一件短袖。胳膊露出來,前幾天曬的還沒褪,和袖子遮住的地方分成了兩截顏色。
她媽從院子裡的方向喊她們回去吃中飯。程京京應了一聲,把鋤頭靠在柿子樹上,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褲腿上全是泥印子,鞋底也糊了一層,走路的時候鞋底和泥巴粘連著,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她走在田埂上,籃子裡的黃瓜一晃一晃的。豆角在籃子裡堆著,嫩的幾根彎成月牙形,長的幾根伸到籃子外面去了。她用手指撥了一下,把它們理整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