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長得快,沒幾天就開始爬藤了。黃瓜最快,幾場露水一落,卷鬚就伸出來了,細細的,綠綠的,在空中晃來晃去,像在試探什麼。程京京蹲下來看的時候,那根卷鬚正在空中慢慢轉圈——轉一圈,停一下,再轉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該搭架子了。”她爸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
“今天搭?”
“今天搭。再晚它就趴地上了,爬過的藤歪七扭八的,往後難收拾。”
她爸從院子裡扛來一捆竹竿,兩米多長,好幾根綁在一起,壓在肩膀上,竹竿梢頭一晃一晃的。程京京跟在後頭,手裡抱著幾捆繩子。竹竿是去年用過的,還帶著舊繩子沒解乾淨。她爸把竹竿靠在渠邊,蹲下來一根一根地解,舊繩子幹了,硬邦邦的,有些已經朽了,一扯就斷。
“搭個人字架。”她爸拿起一根竹竿插進土裡,又拿一根斜著交叉過來,頂端綁在一起。“黃瓜爬這種架最好,穩當,採光也好。”
程京京學著做。拿起竹竿插進土裡,竹竿入土的部分要深一點,她用力往下按,土有點硬,按不下去。她換了個姿勢,兩隻手一起按,竹竿才慢慢往下沉。另一根斜著交叉過來,竹梢在頭頂碰在一起,她用繩子綁住,繞了幾圈,打結。手有點笨,綁了好幾次才綁緊,結打得不太好看,但結實。
“行。”她爸看了一眼,只評價了一個字。
一壟一壟地搭過去,竹竿一根一根插進土裡,交叉,綁緊。速度比她爸慢得多。她爸已經搭完兩壟了,她才剛搭完一壟。她也不急,慢慢來。繩子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紅印,她甩了甩手,繼續綁。
日頭升起來,曬得後背發燙。程京京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塑膠水壺裡的水被太陽曬得溫熱,但喝下去還是解渴的。她爸站在地頭喝水,不緊不慢地擰開壺蓋,喝了幾口,又擰上。
“累了就歇會兒。”
“不累。”
“不累就繼續。”
她爸把水壺放在田埂上,又拿起一根竹竿。
架子搭好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從地這頭延伸到地那頭。陽光從竹竿的間隙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格的碎光。風一吹,竹竿紋絲不動,只有架頂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掀動。黃瓜的卷鬚已經觸到了竹竿,末端微微卷曲,順著竹竿往上攀。才半天工夫,有兩根已經纏了一圈。植物的本能是有點神奇——沒有眼睛,卻知道該往哪裡爬。它們繞竹竿的方向全都一樣。
程京京蹲下來,看那根卷鬚。細得像頭髮絲,卻穩穩地抓著竹竿,一圈一圈往上繞。
“它自己會爬?”她問。
“自己會。你不用管。”她爸把剩下的繩子收攏,挽成一捆。“小的時候勤澆水,肥跟上,別讓它旱著就行。”
程京京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看著那片搭好架子的菜地,竹竿林立,繩子綁得緊緊的。和幾天前那片光禿禿的土不一樣了。再過幾天,架子就會被綠葉爬滿,黃瓜會一根一根從葉子後面垂下來。她在腦子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爸走在前面,扛著剩下的竹竿,步子還是不快不慢。程京京跟在後頭,褲腿上沾著土,鞋底糊了一層泥巴。走到水渠邊的時候,她蹲下來洗了洗手。
渠裡的水還在流,和前幾天一樣。水聲不大,嘩嘩的,聽起來很舒服。水裡的小魚還是那幾條,游來游去,好像永遠不知道什麼叫急。
她爸在渠那頭等她,肩上扛著竹竿,沒催她。
她洗完手站起來,水珠從指尖滴落,滴在渠邊的石板上,很快就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