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百戶的靴底碾過壯漢臉上那道還未凝固的刀傷，骨頭碎裂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十三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施粥棚前，血從斷頸處汩淌出，和翻倒的粥桶裡流出的米湯攪在一起，順著地面的凹槽蜿蜒成一條渾濁的溪流。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數千災民跪伏在地，額頭貼著泥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糙米煮爛後的焦糊味，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讓人作嘔。
錦衣衛百戶環視一圈，確認再無人有異動，朝施粥的兵卒抬了抬下巴。
“繼續。”
粥勺重新攪動起來。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她跪得太久，膝蓋己經僵了，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她懷裡的孩子瘦得像只貓崽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咽。
婦人接過那碗粥。
灰白色的糙米混著肉眼可見的沙粒和穀殼，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沒有猶豫，仰頭灌了一大口。
沙石刮過喉管，嗓子裡傳來火燒一樣的疼。她皺緊眉頭，把那股乾嘔的衝動硬生生嚥了回去，然後用筷子把碗底剩的米粒撥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喂進孩子嘴裡。
孩子含著那幾粒帶沙的米，吧唧吧唧地嚼了兩下，居然不哭了。
婦人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苦，是因為三天了，她的孩子終於吃到了東西。
第二個人站了起來。第三個。第十個。
越來越多的災民從地上爬起，排回那條長龍里。他們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和對那碗糙粥近乎虔誠的渴望。
一個白髮老翁接過粥碗，第一口就硌掉了僅剩的半顆門牙。他吐掉嘴裡的碎牙和血沫，把碗舉過頭頂，朝著京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女帝萬歲——”
聲音沙啞，像破風箱被踩了一腳。
但這一聲像是某種訊號。
“女帝萬歲！”
“王爺是活菩薩！活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從人群中爆發，數千災民伏地叩首，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有人哭得渾身抽搐，有人磕頭磕到滿臉是血，還有人把粥碗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錦衣衛百戶站在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屬下湊上來，壓低聲音：“頭兒，這幫人是真餓瘋了。那粥我嚐了一口，跟吃沙子沒兩樣。”
百戶沒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那十三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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