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拒絕入京的訊息過了一夜便漫出了紫宸殿的門牆。
次日早朝,含元殿中的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御史臺的兩位言官在朝會上先後出列,措辭雖各有不同,核心只有一樁:藩王抗旨,若不嚴懲,何以服天下。
武將那列也不消停。鎮遠將軍陳老將軍站在隊伍中段,花白的鬍子被他攥在手心捋了三遍,最後出列時聲音比兩位言官大了一倍有餘。
“陛下,靖安王手握北境兵權二十餘年,年年加餉,次次準了。如今朝廷召他述職,他一句軍務緊急便敢回絕。今日他回絕述職,明日他是不是要回絕繳納軍糧?臣請旨調西路駐軍北上圍堵,先斷了他同關外的糧道再說話。”
陳老將軍的話砸在殿中,好幾位文官的臉色白了半分。兵部的周尚書站在原地沒動,可他的笏板在手中轉了一個角度,是在等上頭的意思。
永昭帝坐在御座上聽完了兩派的話。他的面色從開朝時便不見晴,此刻更是沉得像正月天裡的鉛雲。
“太子。”
蕭珩從首列出列,行禮。
“你昨夜看了靖安王的回函。說說你的意思。”
殿中一時安靜得只剩衣袍在金磚地面上摩挲的聲響。好幾雙眼睛從不同方向匯到蕭珩身上。
“回父皇。靖安王抗旨不遵,按律當嚴懲。”蕭珩的聲音在含元殿中鋪開來,不急不緩,“但北境兵權在他手上,此時若以武力逼迫,他便從拒絕述職變成了被朝廷逼反。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一個抗旨的藩王,而是一個被鳥盡弓藏的功臣。”
陳老將軍張了張嘴,到底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蕭珩繼續道:“靖安王回函中自稱年邁多病,不敢輕離戍所。他既然要用這個理由,朝廷便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永昭帝的手指搭在御案扶手上,紋絲不動:“怎麼接?”
“派欽差赴北境犒軍。名義上是體恤靖安王戍邊辛勞,頒賜金帛藥物,實則隨行官員可摸清北境兵力部署和糧草庫存。靖安王若真是年邁多病,欽差到了便能親眼看見他的身體狀況。若他身體康健卻託病不來,這份欺瞞便由欽差帶回來,成了朝廷日後處置他的實據。”
殿中又靜了片刻。大理寺卿在後排微微點了下頭,旁邊戶部侍郎的肩膀也鬆了兩分。
御座上的永昭帝把扶手上的手收回來擱到膝上,目光從蕭珩面上掃過,落到武將那列的陳老將軍身上,又移回來。
“欽差人選,你有想法?”
蕭珩欠身:“工部侍郎裴大人行事縝密,且與北境諸將無私交,可當此任。”
永昭帝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含了幾息,扭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內侍。內侍心領神會,從袖中取出擬旨的札子遞到御案上。
“就依太子所言。裴侍郎三日後啟程,隨行人員由兵部和戶部各出兩人。”
散朝時,蕭珩走在御道上的步伐和進殿時一般無二。周尚書從後頭快走了幾步追上來,欲言又止,最終只拱手行了個禮便轉向了兵部方向的岔道。
福安在御道盡頭的宮門旁等著,懷裡揣著沈念安讓翠兒送來的手爐。手爐上那隻歪扭扭的兔子朝下壓著,硌得他肋骨疼了一早上。
“殿下,姑娘讓奴才帶的。”
蕭珩接過手爐握在掌中,銅壁上的溫度已經涼了大半。他把手爐翻了個面,兔子圖案朝上。
福安跟在他後頭往東宮方向走,嘴裡的話憋了一路,到了甬道拐角處終於冒了出來:“殿下,靖安王不肯入京,是不是因為趙郡主在咱們手裡?他怕來了京城也被扣住?”
蕭珩的腳步沒有放慢。甬道兩側的宮牆把正月的風切成一道窄刃,灌進來時帶著牆根積雪化成泥水的腥冷氣味。
“他不來京城,有趙婉音的原因,也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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