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手指在鳳座的扶手上移了一寸。她的視線從趙婉音的後腦移到蕭珩方向，又移回來。
“你今日來說這些，為了什麼？”
趙婉音抬起頭來。她的臉上帶著淚痕，兩頰被哭紅了，鼻尖也泛著一層薄紅，可那雙眼睛在淚光中依舊清亮。
“臣女不想再做棋子了。”
這句話落在殿中之後，皇后身側的近侍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趙婉音把袖中一封摺好的信取出來，雙手舉過頭頂：“這是父王前日送進宮來的第三封密信。臣女接到信後本該照辦，可臣女實在做不到了。”
皇后沒有立刻接那封信。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近侍上前取過來。
信紙被展開後呈到皇后手中。皇后只看了一眼開頭的幾個字，眉心便擰緊了。
她把信遞給旁邊的近侍，近侍捧著走到蕭珩面前。蕭珩接過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和他之前截獲的那些密信出自同一支筆，是靖安王親筆。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若不能全身而退，就留下來做她們做不到的事。”
蕭珩把信放回近侍的手中。他端起小几上的茶碗飲了一口，碗沿在唇邊停了一拍才放下。
趙婉音跪在殿中，淚水沿著下頜滴落到衣襟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父王要臣女留在宮中繼續做眼線，必要時還要做更多的事。臣女不知道那些更多的事到底是什麼，可臣女猜得到。”
她的聲音在說到這裡時抖了一下，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撥了一指。
“臣女從小跟著父王長大，知道他心裡裝的不只是北境的安危。可臣女也讀過書，明白家與國孰輕孰重。父王待臣女好，可他要臣女做的這些事，臣女做了，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皇后把趙婉音從地上扶起來的動作很慢。她的手搭在趙婉音的臂彎處，借力將她拉到半起的位置，目光在趙婉音臉上審視了許久。
那道目光裡有打量，有權衡，有身為後宮之主面對藩王之女時本能的提防。可也有一絲極淺的東西，像是一個母親在打量另一個人的女兒時浮上來的複雜。
“你把信拿出來給本宮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趙婉音站穩之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她的手還在抖，可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臣女知道。從這一刻起，臣女便再也不是靖安王的女兒了。”
殿中的空氣凝住了幾息。
蕭珩坐在圈椅上，手中的茶碗擱回小几。碗底碰觸幾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在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楚。
他看著趙婉音擦淚的側臉。那張臉上的悲慟看上去真切到了骨子裡，連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都在殿中燭光的映照下折出碎光。
可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時，停了一息。
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著，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
那隻手此刻平穩地搭在裙面上，五指舒展，沒有蜷縮，沒有攥緊，沒有任何一個正在經歷劇烈情緒波動的人應該有的不自覺收緊的痕跡。
蕭珩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多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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