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音在偏殿歇了不到半個時辰，皇后便讓人將那封靖安王的密信原件封入匣中，差宋蘊親自送往紫宸殿。
永昭帝看完信時正在批一道鹽鐵的奏摺，硃筆停在紙面上沒有收起來，墨跡在摺子邊角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宋蘊跪在殿中把鳳儀宮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稟清楚，從趙婉音進殿時的淚痕說到她交出信件時的措辭，甚至連阿環在殿門外候著時搓手的動作都沒有落下。
永昭帝把密信擱到御案右側，同靖安王那份抗旨的回函並排放在一處。兩張紙頁，一張是父親寫給女兒的指令，一張是藩王寫給天子的推拒，字跡出自同一隻手，可內容卻將靖安王的兩副面孔剖得乾乾淨淨。
“太子在場？”永昭帝問了一句。
宋蘊垂首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坐在殿側的圈椅上聽了全程，趙郡主跪陳之後，殿下未曾開口。”
永昭帝把硃筆擱回硯臺沿上，靠著椅背坐了一陣。殿中只有暖爐的熱氣在地磚面上鋪開的聲響，細密得像春蠶嚼葉。
“叫太子來。”
蕭珩到紫宸殿時，永昭帝已經把那封密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他站在御案對面，行禮未畢便被永昭帝抬手免了。
“你看過這封信了？”
“看過。”
永昭帝把信推到案面靠近蕭珩的一側，指了指末尾那句話：“做她們做不到的事。你覺得靖安王指的是什麼？”
蕭珩沒有低頭去看信紙，那句話他已經記得爛熟。
“挑撥東宮內務，攪亂兒臣婚事，甚至更深一層的手段。靖安王用的是虛指，給趙婉音留了餘地，也給自己留了退路。日後若趙婉音做了什麼越格之事被查獲，他大可推說女兒會錯了意。”
永昭帝的手指離開信紙邊緣，擱回了扶手上。他側過頭看著殿角那座銅獸暖爐，獸口吐出的熱氣將周圍的空氣攪得微微發顫。
“趙婉音主動交信這件事，你怎麼看？”
“兒臣暫時不信。”蕭珩的回答來得不慢，可每個字之間都留了半息的間隔，“她在殿中哭訴時，右手在抖，左手始終穩當。一個真正下定決心背叛父親的人，不會哭成那個樣子的同時還能控住半邊身體。”
永昭帝的目光從暖爐移回來，落在蕭珩面上。
“你的意思是，她在演？”
“有可能是演，也有可能是半真半假。”蕭珩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兩封信之間的空白處，“趙婉音這個人，從入京到現在，每一步的時機都踩得太準。她若真要叛出靖安王府，完全可以在更早的時候來找母后。偏偏選在靖安王抗旨之後的第三天，訊息剛傳遍朝堂，人人自危的節骨眼上。”
永昭帝聽到這裡，嘴角的紋路往下沉了兩分。
殿中沉默了十幾息。
“無論真假。”永昭帝的聲音從喉口出來時帶著一層沙，像是含了一口未嚥下去的涼茶，“留著她在宮中比放回去有用。若是真心歸附，便是一枚對付靖安王的棋子。若是假的，她在朕眼皮底下翻不了天。”
蕭珩躬身應了。
退出紫宸殿後，他在御道上走了一截，日光從宮牆上方瀉下來，照得青磚路面上的薄冰融出一道道淺淺的水痕。福安跟在他身後三步，嘴裡想問的話攢了一路，到了東宮院門外才找到空擋開口。
“殿下，陛下說留著趙郡主做棋子，您覺得行嗎？”
蕭珩推開院門的手在門栓上頓了一拍。
“趙婉音不是會讓別人拿來當棋子的人。”他的聲音被院門吱呀的開合聲切斷了一截，等門扇貼牆站穩了，後半句才接上來，“她這一跪，要麼是以退為進，要麼是在為下一步佈局。無論哪種，孤都不會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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