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彎過去又蕩回來,影子在牆上畫了一道來回的弧。
沈念安把白若蘭那句話在嘴裡嚼了十幾遍,嚼到最後只剩一個核。
“若蘭姐,趙婉音從入京到現在做的每一件事,明面上全是聽她父親的吩咐。可你仔細看,她的每一步都比靖安王的要求多走了半步。”
白若蘭端著茶碗沒再喝,等她往下說。
“靖安王讓她探東宮虛實,她探了。可她在馬場接近我的那次,用的是自己的法子,不是靖安王教的。”沈念安的語速放得慢,像在整理一團纏在一起的絲線,一根根往外抽,“冬至宴上那句話,也不是靖安王的安排,是她自己加的戲。後來的流言鋪排,小桃的調令簽章,都是她自己做主佈下的。靖安王給的只是一個方向,路怎麼走全是她在定。”
白若蘭的拇指在碗沿上滑了半寸:“你的意思是,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純粹聽命行事的棋子。”
“從來不是。”沈念安把桌上散著的一卷文書理了理,手指撥弄著文書的繩結,“她要是真心聽命,做完該做的事等父親的下一步指示就行了。用不著自己加那麼多花樣。”
白若蘭的眉梢微動,手從碗沿收回來擱到膝上。
“可她今天哭著去鳳儀宮說不想當棋子,你又怎麼看?”
沈念安的手指在文書繩結上繞了一匝,收緊了。
“她說的未必是假話。不想當棋子是真的。但她想要的不是離開棋局,而是換一個位置坐下來。”
窗外傳來翠兒在廊下和張嬤嬤說話的細碎聲響,隔著簾子只能分辨出幾個模糊的字眼。白若蘭望著沈念安的側臉,良久才開口。
“念念,你什麼時候把這些事情想得這麼明白的?”
沈念安鬆開繩結,把文書推到桌角,嘴角彎了彎,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起身朝承幹殿走的時候,院中的暮色已經把地面上的冰水照出一層青灰。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燭火映出蕭珩伏案的輪廓。
沈念安推門進去時,蕭珩正在看一份北境驛報的抄件。他目光從紙面上抬了一截,看見是她,便把抄件合攏擱到一旁。
“太子哥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蕭珩把案角的點心碟照例朝她那邊推了推。她沒坐下,站在案前把方才同白若蘭說過的那番話重新理了一遍,講給他聽。
從趙婉音入京後每一步超出靖安王指令的舉動,到冬至宴上的自作主張,到今日鳳儀宮那場哭訴的時機和意圖,一條條說下來,中間沒有停頓。
蕭珩聽的時候沒有插話,手搭在膝上,拇指扣著另一隻手的腕骨,一下一下無聲地磨著。
沈念安說到最後一句時呼了口氣:“她未必忠於靖安王的計劃,她有自己的野心。如果能讓她跟靖安王之間生出裂隙,比咱們單純防著她或許更管用。”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炭盆中一截木炭燒到了盡頭,外層的灰殼碎裂開來,露出底下一小塊還泛著暗紅的芯子。
蕭珩的目光橫過案面落在她身上,停在那裡沒有收回去。那道目光裡頭的東西說不清楚,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拇指從腕骨上鬆開了,手掌攤在膝面上。
“念念。”
沈念安被他叫這個稱呼的語氣弄得愣了一愣。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透了?”
他問這話的時候嗓音比平日鬆了半分,尾音往下沉,拖出一截帶了溫度的低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