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嘴角那根線往上彎了不到一分,隨即壓平了。
“你鬧脾氣的樣子,孤見過不少。”
沈念安抬頭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說正事。”
蕭珩把編制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邊案面擱了兩碗熱茶。
“趙婉音不是你。她從小在北境軍帳中長大,經歷過沙場上的寒冬和斷糧的日子。被困在一座暖殿裡吃喝不愁,對她來說算不上最壞的局面。”
沈念安把茶碗端起來握在掌心,陶壁上的熱度慢慢滲進指縫。
“那她在等什麼?”
蕭珩看著她的側臉,燭光從右側照過來,將她眉骨和鼻樑的輪廓映得清楚。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恐懼,帶著的是一種想把局面看透的認真。
“她在等靖安王給她下一步指令。”
沈念安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緊了半分:“可她的信路不是斷了麼?”
“明面上的斷了。”蕭珩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擱回去,“暗線還有沒有,現在不能確定。靖安王經營京城二十年,城南茶鋪只是明面上的一處暗樁。他若只有這一條路,不配手握十萬兵。”
院外的風聲緊了幾分,吹得窗紗往裡鼓了一個弧。沈念安盯著那面鼓起的窗紗看了兩息。
“太子哥哥,她會一直被關在宮裡嗎?”
蕭珩把視線從她面上移開,落在面前那捲合攏的編制冊上。封皮的藍絹被燭光照得泛出一層暗沉的光澤。
“那要看靖安王接下來怎麼做。”
話音才落到地面上還沒散盡,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急急叩了三下。
福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氣息比尋常紊了許多:“殿下,北境急報。”
蕭珩應了一聲。門推開後福安半個身子閃進來,手中攥著一隻沾了泥漬的竹筒,竹筒上的火漆裂了一道縫,像是送信的驛卒在路上跑得太急碰裂的。
“什麼事?”
福安把竹筒呈上去。他的喉頭走了一趟,像在把接下來的話在嗓子裡過了一遍才敢放出來。
“靖安王以軍務緊急為由,拒絕了朝廷召他入京述職的旨意。驛卒說靖安王的回函掛在城門口的告示欄上晾了半日才摘下來送回驛站,北境那邊的將官都看見了。”
沈念安端著茶碗的手在膝上一沉,碗中的茶水晃了一圈,濺出兩滴洇在裙面上。
蕭珩擰開竹筒,抽出裡頭卷著的回函。紙面上靖安王的字跡粗硬方正,最末一行寫著“臣年邁多病,北境匪患未靖,實不敢輕離戍所,伏乞陛下體恤”。
他把回函鋪在案上,掌心壓著紙頁的邊角。
書房中的燭焰跳了一下,在牆面上投出兩道交疊的影。沈念安看著蕭珩壓在紙頁上的那隻手,手背上的青筋比方才多浮了一根。
福安站在門口沒敢往裡邁第二步,嘴唇翕了兩下,到底沒忍住問了出來:“殿下,靖安王這是抗旨了?”
蕭珩的目光釘在回函最後那個“恤”字上。那個字的捺筆收得極重,力透紙背,紙面在那一處微微凸起來,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加了一份多餘的力道。
燭焰又跳了一下。窗外的風聲從院牆那頭掠過來,帶著正月末尾殘雪消融的溼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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