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蒼老卻又洪亮的通傳，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入了承乾殿內那片甜膩而又溫馨的池水裡。
滿室的果脯香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肅穆的氣場所衝散。
沈念安捏著半塊核桃仁的小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茫然地抬起頭，透過敞開的殿門，看到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爺爺，正由兩名小太監引著，一步一步地朝著書房走來。
那老爺爺的表情很嚴肅，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
沈念安不認識他，但她能感覺到，這個人，和福安公公不一樣，和東宮的侍衛們也不一樣。
他身上有一種……和父皇很像的氣息。
那是屬於朝堂的、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氣息。
那氣息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嘴裡那半塊香甜的核桃仁，都好像不那麼好吃了。
蕭珩的反應比她更快。
在聽到“陳敬之”三個字時，他那雙原本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的眼眸，瞬間便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深沉。
他放下手中那片還沒來得及送入口中的杏幹，動作自然得彷彿從未拿起來過。
他的目光，只是極其輕微地在沈念安那張有些不知所措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屏風後的方向，遞去了一個極淡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福安瞬間心領神會。
他像一陣風似的從屏風後閃了出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標準得可以拿去當範本的、和煦又恭敬的笑容。
他走到書案前，彎下腰，用一種近乎哄勸的、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聲音，對那個還愣在原地的小姑娘說道：“哎喲，我的念念姑娘，您看您，吃了這麼久，嘴巴都變成小花貓了。走，奴才帶您去洗洗臉，換身衣裳，待會兒御膳房該送新做的芙蓉酥來了。”
一聽到“芙蓉酥”，沈念安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她看了看氣勢威嚴的白鬍子老爺爺，又想了想香甜鬆軟的芙蓉酥，小腦袋裡的天平迅速地發生了傾斜。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從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來。
只是臨走前，她還有些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她和太子哥哥“處理”了一小半的“果脯小山”，小聲地、用只有福安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公公，那些……要收好呀，等會兒我還要回來繼續處理呢……”
福安的嘴角抽了抽，連聲應著：“誒，誒，奴才給您收好，一定給您收好。”
他半是引導半是護送地，將這個小祖宗從書房裡請了出去。
就在沈念安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一瞬間，承乾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所有的甜膩與溫馨，都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帝國儲君書房的、那份慣有的森然與肅穆。
陳敬之己經走到了殿內。
這位官拜內閣太傅、曾教導過兩代帝王的老臣，一踏入書房，目光便不著痕跡地在那張狼藉一片的紫檀木書案上掃過。
當他看到那些散落在奏摺之間的、五顏六色的果脯蜜餞時，那雙渾濁卻依舊精光西射的老眼裡，極其隱晦地閃過了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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