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偏殿內，只點了一盞光線昏黃的孤燈，將偌大的寢室暈染出一小片模糊的光亮，更多的地方則沉在濃重的陰影裡。地龍燒得旺，空氣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絲薰香的寧神氣息。
沈念安躺在寬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裹著柔軟的錦被，卻毫無睡意。
她睜著眼，怔怔地望著帳頂那繁複精緻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紋路扭曲、交疊，像極了她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耳垂下方那片空蕩蕩的皮膚。
那裡，戴了許久的南珠耳墜被取下後，竟留下了一種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覺。彷彿少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連帶著那片肌膚都變得格外敏感，連被衾柔軟的布料偶爾擦過，都能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太子哥哥最後那個拂過她耳垂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那微涼的、帶著他指尖特有薄繭的觸感，卻清晰得不容置疑。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既不喜歡，便不戴了。”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沈念安翻了個身，把發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枕面上，試圖降溫。
她不喜歡嗎？
不是的。
她明明很喜歡那對南珠。珠子漂亮，光澤溫潤，戴著也好看。林婉兒她們都羨慕得緊。
可……
她又煩躁地翻了個身，面朝裡。
可她現在再看到那對珠子，心裡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太子妃”，想起“新婦入府”，想起崔貴女那看似溫和實則犀利的問題，想起白若蘭那句“你需得想明白，往後，該如何自處”。
這種感覺太陌生，也太讓人不舒服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她的心，不疼，卻悶得發慌。
“不想了，真的不想了。”她小聲嘟囔著，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然而，越是想睡，腦子裡的畫面反而越發清晰。
她想起了八歲那年，第一次被蕭珩牽著手，走過長長的宮道。他的手小小的，卻意外地有力，緊緊攥著她，一步一步，帶著她穿過陌生的人群。
她想起了十歲那年，她貪玩摔傷了膝蓋，哭得驚天動地。他冷著臉訓斥她“麻煩”，卻蹲下身，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回東宮，肩膀不算寬闊，卻穩得讓她安心。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她半夜發高燒，迷迷糊糊中，總感覺有一隻冰涼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過她的額頭，那麼輕，那麼柔，像怕碰碎了什麼易碎的珍寶。
還有那些被她吃掉的、並不十分美味的桂花糕；那些被他偷偷塞進袖子裡的、帶著體溫的糖塊；那些被他不動聲色擋在她身前的、充滿敵意的目光……
一點一滴，一樁一件，此刻全都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清晰得令人心驚。
原來，太子哥哥……已經在她的生命裡，留下了這麼多、這麼深的痕跡。
深到，一想到“太子妃”三個字，一想到未來會有另一個女子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分享這些溫暖甚至更多的東西，她就覺得……心口發堵，呼吸不暢。
這到底……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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