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姑娘，寧昭儀娘娘請您過去坐坐。”
傳話的小宮女立在偏殿廊下，語氣恭謹，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沈念安正趴在窗邊看翠兒修剪那盆新開的水仙，聞言轉過頭，烏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寧昭儀？她找我做什麼？”
翠兒放下銀剪，低聲道：“姑娘，寧昭儀是二皇子生母，前些日子因著賬目的事被陛下訓斥了，正憋著火呢。姑娘去了，仔細些。”
沈念安點點頭，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御花園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薰香嫋嫋。寧昭儀斜倚在鋪著貂絨的軟榻上，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慣有的矜持笑意，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她手邊的茶盞冒著熱氣，茶湯碧綠。
沈念安進來時，她正慢條斯理地用蓋碗撇著浮沫。
“念安給昭儀娘娘請安。”沈念安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軟糯。
寧昭儀這才抬起眼，目光在沈念安那張白皙的小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了她鬢邊——空的，那對南珠並未戴著。
“起來吧，”寧昭儀的聲音算不上熱絡，帶著宮妃特有的疏離，“好些日子沒見你了，倒是出落得愈發標緻了。”
沈念安垂著眼，乖巧地站著。“娘娘過獎了。”
“坐。”寧昭儀指了指下首的繡墩。沈念安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有宮女端上茶點，是沈念安愛吃的桂花糕，擺得精緻。寧昭儀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聽說，太子殿下前些日子給你打了一對南珠耳墜子？那珠子，可是南海進貢的珍品，便是陛下賞人，也尋不出第二對。”
沈念安的心微微提了提，斟酌著答：“是殿下厚愛，念安惶恐。”
“惶恐？”寧昭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涼，“你從小養在東宮，吃穿用度比公主也不差什麼了，還有什麼可惶恐的。”她放下茶盞，那雙保養得宜的手交疊在膝頭，目光落在沈念安臉上，“只是念安啊，你得明白，東宮是東宮，後宮是後宮。有些福氣，過了界，便不是福，是禍了。”
話裡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沈念安抿了抿唇，沒接話。
寧昭儀見她沉默，以為她聽進去了，語氣緩和了些，卻又帶著更深的試探：“本宮聽說，陛下近來正在為太子殿下議親？幾家世家貴女的畫像，都送到皇后娘娘那兒了。你從小跟在太子身邊，可知殿下心裡，可有屬意的人？”
沈念安的心口，像是被那溫熱的茶氣燻得有些發悶。議親……貴女畫像……她想起崔貴女的話，想起“新婦入府”。那些本已被她強行壓下去的紛亂念頭，此刻又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寧昭儀將她的沉默看在眼裡，唇角那抹笑意愈發深了。她端起茶盞，作勢要飲，手腕卻忽然一斜。
“嘩啦——”
一整盞滾燙的茶水，劈頭蓋臉地潑向沈念安的裙襬。
沈念安驚呼一聲，猛地跳起來，可還是慢了一步。那上好的雲錦裙襬，瞬間溼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迅速暈開，緊貼著她的小腿，傳來灼人的溫度。
“哎呀！”寧昭儀掩唇，語氣誇張，“這丫頭，怎麼這般不小心？本宮這手……帕子呢？”
她身後的宮女連忙遞上帕子。寧昭儀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彷彿方才被燙到的是她，而非眼前這個小姑娘。
暖閣裡伺候的宮人，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
翠兒從門外衝進來，看到沈念安溼透的裙襬和微微發紅的小腿，臉色瞬間白了。“姑娘！”
沈念安低頭看著自己狼狽的裙襬，又抬眼，看向榻上那笑容款款的寧昭儀。她胸口那股子發悶的感覺，忽然就被一股更洶湧的、帶著委屈的怒氣衝散了。
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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