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卻彷彿沒看見她難看的臉色，規規矩矩又行了一禮，裙襬滴著水，轉身朝外走去。步伐很穩，背脊挺得很直，只是那微微發顫的指尖，洩露了她此刻並非真的平靜。
回到偏殿，翠兒手忙腳亂地找出乾淨裙子，眼圈紅紅。“姑娘，那寧昭儀實在欺人太甚！姑娘怎麼不告訴殿下……”
“告什麼狀呀，”沈念安自己動手解著溼透的繫帶，聲音悶悶的，“她又沒真把我怎麼樣。就是裙子可惜了，還是新的呢。”
她換好裙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心裡那點怒氣慢慢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她今天，是不是太沖動了？寧昭儀是二皇子生母，她那樣頂撞……會不會給太子哥哥惹麻煩？
正想著，殿門被輕輕叩響。
福安提著食盒，笑呵呵地走進來。“念念姑娘，殿下讓奴才送些熱湯來，說是今日風寒，姑娘受了驚，喝碗湯暖暖身子。”
沈念安愣了愣，接過湯碗，手指碰到碗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太子哥哥……知道了？”
福安垂下眼，恭敬道：“殿下耳目通明。姑娘受了委屈，殿下心裡有數。”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姑娘且安心，該有的人，自會得到教訓。”
沈念安捧著湯碗，熱氣氤氳了她的睫毛。她想起寧昭儀那鐵青的臉，又想起福安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淡了，反而生出一絲隱約的、對太子哥哥無聲維護的甜。
她小口喝著湯，湯水溫熱，一直暖到胃裡。
承幹殿內，蕭珩正對著一盞孤燈看賬冊。福安覆命時，他頭也未抬。
“賬冊送回去了？”
“回殿下，已按您的吩咐，‘不小心’將寧昭儀宮裡去年採買脂粉的那本舊冊子，混進了今日要歸檔的卷宗裡。掌事太監粗心，想來明日一早，內務府就會‘發現’數目不對。”
蕭珩翻過一頁賬紙，燭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清冷的光影。“數目不對，牽扯總管，總管攀咬，最後……”
“最後怕是會牽出寧昭儀娘娘宮裡，前年為二皇子私下打點兵部的幾筆舊賬。”福安接話，心裡對自家主子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賬冊丟得巧，查得順，最後只會讓人覺得寧昭儀行事不謹，賬目混亂，既給了她教訓，又不會立刻撕破臉，還順手給二皇子那邊添了點不大不小的麻煩。
蕭珩合上賬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點。“讓她閉門思過半月，抄《女誡》百遍。”
“是。”福安應下，又想起什麼，“殿下，念念姑娘今日在寧昭儀那裡，雖受了氣，卻沒哭，還……”
“還頂回去了？”蕭珩唇角極淡地彎了彎，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她那脾氣，吃軟不吃硬。被人欺負到頭上，自然要還回去。”
只是……還的方式，還有些稚嫩。若今日潑的不是茶水，而是更陰私的手段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偏殿的方向。燈火溫暖。
“福安。”
“奴才在。”
“去告訴沈念安，”蕭珩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以後有人欺負你，告訴孤。孤的人，還輪不到旁人來置喙。”
這句話，福安後來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沈念安。
沈念安當時正捧著空碗發呆，聞言，心裡那點因為頂撞寧昭儀而生出的、後知後覺的惶恐，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撫平了。她點了點頭，小聲道：“知道了，太子哥哥。”
心裡暖洋洋的，像喝下那碗熱湯。可暖意之餘，又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疑惑，悄悄浮了上來。
太子哥哥……今天好像沒提身體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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