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偏殿內只燃著一盞孤燈。
沈念安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散頭髮。翠兒替她通著發，木梳從發頂滑到髮尾，帶下幾根斷髮。
“姑娘今日學得真快。”翠兒將斷髮收攏，笑著道，“嬤嬤都說，您比前兩年學規矩時強多了。”
沈念安對著鏡子吐了吐舌頭。“哪有，我頭都大了。”
她拿起妝臺上的青瓷小罐，摳出一點桂花頭油，正要往髮尾抹，手忽然頓住了。
妝臺角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靛藍色的布包。
那布包不大，約莫兩掌寬，用細棉布包裹著，邊角處露出一點宣紙的白色。布面上沒有繡紋，卻縫得極為細密，針腳整齊得像是量過尺寸。
“這是什麼？”沈念安放下頭油罐，伸手將布包拿過來。
翠兒探頭看了一眼：“呀，這不是殿下常用的那匹布料麼？奴婢上月還見殿下拿它裁了兩方帕子。”
沈念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解開繫帶，布包散開，裡面是一冊薄薄的冊子，和她在白日里見過的那本《東宮禮要》形制相似，卻明顯新些，紙張也更厚實。
她翻開第一頁。
熟悉的字跡撞進眼簾。
是蕭珩的字。筆力遒勁，鋒芒內斂，是他批閱奏摺時慣用的那種字型。可這一頁上，工整的楷書旁，卻多了些……東西。
右下角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圓圓的腦袋，兩條短腿，正撅著屁股朝一把椅子撲過去。小人旁邊注了行小字：“念念初次學座次時，險些撲進花瓶裡。”
沈念安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記得那事。那是三年前，皇后考她宮規，讓她演練入座禮。她緊張得手心冒汗，起身時踩到了裙襬，整個人往前栽，要不是翠兒眼疾手快拉住她，那尊前朝的青瓷花瓶就要碎在地上了。
她往後翻了一頁。
這頁講的是奉茶禮儀。蕭珩用硃筆圈出了三個要點，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著註解。而在頁面空白處，他又畫了幅小圖：一個小人雙手舉著茶盞，茶盞裡的水卻潑出來，淋了對面那人一頭一臉。小人頭頂飄著一行字：“若潑了母后的茶，後果自負。”
沈念安捂住嘴，肩膀抖了抖，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蕭珩的字跡清冷端正，可那些小圖卻畫得幼稚可笑。有學敬酒時把自己絆倒的，有記不住命婦名字抓耳撓腮的，還有一幅畫著小人趴在案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灘。
每幅圖旁都有一行小字，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揶揄的溫柔。
翻到記載宮宴座次那一頁時，她看見蕭珩用硃筆畫了條曲折的線，從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主位旁。線旁寫著：“若有人為難你，沿此路線走到孤身邊，孤替你擋。”
沈念安的手指撫過那條硃紅色的線，指尖微微發顫。
她繼續翻。
冊子後半部分，蕭珩將複雜的禮儀拆解成了簡單的步驟。每一步都配了簡筆畫，旁邊用她能看懂的話寫著註解。有些地方還貼了小紙條，紙條上是他後來添補的補充說明，墨跡比正文新些。
翻到最後一頁時，沈念安的動作停住了。
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寫著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要潦草些，像是匆忙寫下的：
“念念若學不會，孤便永遠裝病，讓你留在身邊教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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