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小庫房在偏殿後頭，是一排灰瓦的平房，門口守著兩個小太監。
沈念安跟著張嬤嬤踏進庫房時，陽光正好從天窗斜射下來，在堆疊的箱籠上落下一道道光柱。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木料和樟腦的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嬤嬤，這是要做什麼？”沈念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張嬤嬤走到一排紫檀木箱前，示意小太監開啟箱蓋。“這批是新貢的江寧織造，共十二色，每色二十匹。姑娘今日的功課，便是清點數目，核對賬冊。”
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匹匹綢緞。陽光照上去，緞面流光溢彩，雲錦的金線、妝花緞的彩繡、素紗的輕透，在光下呈現出不同的質感。
沈念安眼睛亮了。她伸手想摸，卻被張嬤嬤輕輕拍開了手。
“先做事。”張嬤嬤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入庫單，姑娘照著上面寫的數目核對。”
沈念安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記著“雲錦，赤色，五十匹”，旁邊還有入庫日期和經手人的畫押。她抬頭看向箱中，開始默數。
正數著，庫房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三十出頭的宮女走進來，穿著深青色的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她朝張嬤嬤行了一禮，又轉向沈念安，笑容恭敬卻透著幾分疏離。
“張嬤嬤，姑娘。”這是庫房掌事宮女，周嬤嬤。
張嬤嬤點點頭：“周嬤嬤來得正好。這批新緞子，姑娘要親自清點。”
周嬤嬤應了聲是，走到箱邊，伸手撫過緞面。“這批料子是江南新貢的，名目多，花樣也新。姑娘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老奴。”
沈念安點點頭，低頭繼續看賬冊。
周嬤嬤卻沒走開，站在一旁，狀似無意地開口：“這批緞子裡，有幾匹是蘇杭特有的妝花雲錦，織法與尋常不同。光是金線就有三種捻法，孔雀羽線更是難得。入庫時，老奴可是核對了三遍，才敢畫押的。”
沈念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周嬤嬤的笑容依舊恭敬，可那眼神里卻藏著一點沈念安讀不懂的東西。
“姑娘慢慢看，老奴去那邊理單子。”周嬤嬤行了一禮，退到角落的案臺邊，低頭整理起一疊文書。
張嬤嬤站在門邊，沒有插手，只是靜靜看著。
沈念安收回目光，繼續清點。一匹，兩匹，三匹……她數得很慢，每數完一種，就在賬冊上做個記號。可越數，她越覺得不對勁。
賬冊上記著“雲錦，赤色，五十匹”，可箱中明明只有四十匹。
她又數了一遍，還是四十。
“嬤嬤。”沈念安抬起頭，看向角落的周嬤嬤，“這箱赤色雲錦，數目對不上。”
周嬤嬤抬起頭，臉上笑容不變：“姑娘再仔細看看？入庫時老奴親自點過，五十匹一匹不少。”
沈念安將賬冊翻到那一頁，遞過去。“您看，這裡記著五十匹，可箱中只有四十匹。”
周嬤嬤接過賬冊，目光掃過那行字，眉頭微微蹙起。“姑娘，這賬冊是入庫時記的，可緞子入庫後，各處都會來領用。許是這幾日有人領了十匹去尚宮局，賬還沒來得及平。”
她說著，將賬冊遞回去，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姑娘若不放心，老奴這就去尚宮局查一查領用記錄。”
沈念安沒有接賬冊。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周嬤嬤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箱中的緞子上。晨光從天窗斜射下來，將那些赤色雲錦照得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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