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請看。”周嬤嬤將單據遞過去，“這是入庫時的底單，上面記著赤色雲錦五十匹，織造局的印章在此。”
沈念安接過單據，一頁頁翻看。單據上的字跡工整，印章清晰，數目確實寫著五十匹。
她皺了皺眉，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箱中的緞子。
四十匹。還是四十匹。
“嬤嬤，”沈念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入庫底單是五十匹，箱中卻只有四十匹。要麼是入庫時就少了十匹，要麼是入庫後少了十匹卻未記賬。”
周嬤嬤的笑容已經淡了。“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念安將賬冊和底單並排放在箱蓋上，手指點在兩處數目上，“這兩處對不上，總有一處是錯的。”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周嬤嬤。“嬤嬤是掌事，入庫時應當親自核對。若入庫時就是四十匹，那底單上的五十匹便是錯的。若入庫時是五十匹，那如今少了十匹，賬冊上卻無記錄，這便是嬤嬤的疏漏。”
庫房裡靜了下來。
陽光從天窗斜射下來，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周嬤嬤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片僵硬的恭敬。
“姑娘說得是。”她垂下眼，“是老奴疏忽了。入庫時應當逐匹清點，是老奴偷懶，只核對了單據，未曾開箱逐匹查驗。”
她這認錯認得乾脆，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愧疚，反而帶著一種“你能拿我怎樣”的坦然。
沈念安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筆記裡蕭珩畫的另一幅小圖：一個小人對著一堆箱子發愁，旁邊寫著“中饋之事，最忌被人牽著鼻子走。抓大放小，直接核對源頭”。
源頭就是入庫底單。底單無誤，箱中數目卻錯，這中間的差額，總要有人來認。
“嬤嬤不必自責。”沈念安將賬冊合上，聲音依舊軟糯，卻多了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鎮定，“既已查清，往後仔細便是。這批緞子先按四十匹入庫，差額的十匹，嬤嬤寫個說明，呈給張嬤嬤備查便是。”
周嬤嬤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她原以為這小姑娘會哭鬧，會告狀，會不知所措。卻沒想到，她竟如此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揭過，既沒深究，也沒給她難堪。
“是，老奴這就去寫。”周嬤嬤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案臺。
張嬤嬤從門邊走過來，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帶著幾分欣慰。“姑娘做得很好。”
沈念安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的汗已經將賬冊的封皮浸溼了一小塊。她將賬冊放在箱蓋上，擦了擦手心。
“嬤嬤，”她小聲說，“我方才……是不是太兇了？”
張嬤嬤搖頭：“不兇。恰到好處。”
沈念安咬了咬唇，目光落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緞子上。陽光照在上面，金線閃爍，像撒了一層碎金。
“嬤嬤，”她忽然開口，“我明白太子哥哥為什麼要裝病了。”
張嬤嬤愣了一下。
沈念安轉過身，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起一點小小的弧度。
“因為裝病可以不用管這麼多事啊。”她語氣認真，“你看，點個數目都這麼難，要是天天管中饋，不得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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