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瑤光殿。暮色剛沉，殿前便已燈火如織。琉璃宮燈懸在迴廊下，光影搖紅，將漢白玉階照得流光溢彩。絲竹聲從殿內漫出來，混著命婦們衣香鬢影的窸窣聲響，織成一片浮華的暖霧。
沈念安跟在張嬤嬤身後，踏上臺階時，指尖悄悄在袖中攥了攥。緋紅裙裾掃過地面，繡著纏枝蓮的鞋尖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姑娘莫緊張。”張嬤嬤低聲提點，“座次殿下都替您安排好了，只管笑著便成。”
沈念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跨進殿門。
暖香撲面而來。殿內早已坐滿了人，各府命婦按品級分坐兩側，珠翠環繞，笑語盈盈。主位上，皇后一身絳紫宮裝，鳳冠上的東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她身側空著一個位置，是留給太子的。
沈念安目不斜視，跟著引路宮女走到自己的席位前。那位置在左側第三排，離主位不遠不近，恰好能瞥見蕭珩的側影。
她剛要坐下，便感覺一道目光直直刺過來。
抬眼望去，只見對面席上坐著位年輕女子。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胡服騎裝，窄袖束腰，腰間佩著柄嵌銀短刀。烏髮高高束起，只簪了枚金累絲的蝴蝶步搖，眉眼英氣逼人，與滿殿珠翠粉黛格格不入。
那是北境來的明月郡主，趙婉音。
沈念安記得白若蘭說過，這位郡主是靖安王獨女，自幼在北境長大，騎射功夫連軍中將領都讚不絕口。此番入京省親，明面上是探望姑母寧昭儀，實則……
“念念。”身側傳來白若蘭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莫與她對視。”
沈念安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太子殿下到——”
滿殿譁然。命婦們紛紛起身，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蕭珩踏月而來。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蟒袍，腰束白玉帶，外罩一件玄色鶴氅，襯得身形清挺如松。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份清冷矜貴勾勒得分明。他的目光掃過滿殿，在沈念安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收回，朝主位走去。
“兒臣參見母后。”
“珩兒免禮。”皇后笑著示意他入座，“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蕭珩在皇后身側坐下，目光淡淡掠過殿內。那一眼看似隨意，卻讓好幾個命婦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宴席正式開始。絲竹聲起，舞姬魚貫而入，水袖翻飛間暗香浮動。沈念安低頭小口吃著面前的糕點，耳畔是命婦們壓低聲音的寒暄。
“太子殿下今日氣色真好，看來那舊疾是大好了。”
“可不是，聽聞準太子妃是個有福氣的，自打她入了東宮，殿下這身子骨是越發硬朗了。”
話語斷斷續續飄進耳朵，沈念安的臉頰微微發燙。她悄悄抬眼，正對上蕭珩投來的視線。他舉起酒杯，朝她遙遙一敬，眼底那點笑意像落進深潭的星子，一閃即逝。
沈念安慌忙低頭，耳根燒得厲害。
酒過三巡，趙婉音忽然站起身來。她端著酒杯，從席間走出，步履間英姿颯爽，滿殿目光頓時聚在她身上。
“明月給太子殿下敬酒。”她聲音清亮，帶著北境特有的爽利，“殿下氣度風華，明月心折已久。今日借母后宴席，斗膽敬殿下一杯，願殿下鳳體康健，早日康復。”
她話說得坦蕩，目光卻毫不避諱地落在蕭珩臉上，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灼熱。
殿內靜了一瞬。皇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婉音有心了。珩兒，郡主敬你，還不快飲了這杯。”
蕭珩端起酒杯，朝趙婉音略一頷首。“多謝郡主。”他仰頭飲盡，將空杯擱回案上，動作行雲流水，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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