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的人清早便到了偏殿。
三隻雕漆長匣被擱在案上，錦緞蓋布揭開後，滿室晨光裡浮出三幅嫁衣初樣的絹帛畫稿。畫工極精，連袖口的針法走勢都用硃砂細筆標註了出來。
沈念安剛漱完口，嘴邊還沾著半點鹽漬，被翠兒催著坐到案前。
張嬤嬤將三幅畫稿依次展開，手指沿著第一幅的邊緣輕輕點過：“這一套名曰丹鳳銜珠，通身赤緞，裙裾五層疊繡，端莊持重，是近幾朝太子妃大婚的常選。”
沈念安點了點頭，目光已經被第二幅吸走。
第二幅畫稿上的嫁衣用了雲錦底料，衣身以銀線勾勒鸞鳳紋樣，肩頭綴著細碎珍珠，裙裾收得不算長，走動起來應當輕盈。色澤也比第一套柔和許多，赤紅之中透著暖橘，像冬日裡被日光染過的雲。
“這套好。”沈念安伸手摸了摸畫稿邊沿，又縮回來怕弄髒，“穿這套行禮不容易絆到裙角。”
張嬤嬤看了她一眼，笑意裡摻著遲疑：“姑娘喜歡便好。只是按制，太子妃大婚當用九鳳朝陽的制式，繡九鳳於通身，日月紋飾排在肩領。這第二套雖美，規格比制式低了一階。”
沈念安歪了歪腦袋：“那第三套呢？”
張嬤嬤將第三幅畫稿展開，赤金織錦鋪滿絹帛，鳳尾拖地三尺有餘，衣身上的龍鳳雙飛紋樣用了整版盤金繡，連腰封上的寶石鑲嵌位都一顆顆畫了出來。
翠兒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這套怕是半個尚服局的繡娘也得趕上兩個月。”
張嬤嬤道：“這是本朝太子大婚中規格最高的樣式，上一回用這等制式，還是先帝年間鄭皇后出閣之時。”
沈念安盯著那幅畫稿看了半晌，把手收回膝上：“太隆重了，我穿著怕是走不動道。”
翠兒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姑娘行禮那日本就緊張，裙裾拖這麼長，萬一踩到自己摔了……”
張嬤嬤咳了一聲攔住她，正要開口，尚服局的女官上前行禮，面上帶著幾分為難：“沈姑娘，方才鳳儀宮傳了話過來。”
沈念安抬眼看她。
女官將一枚木籤遞上來，簽上寫著幾行字，是尚服局的傳籤格式。沈念安識得，這類籤子是宮中用來傳達上位者口諭的簡帖。
張嬤嬤接過去看了一遍，指尖在籤面上頓了片刻，才遞給沈念安。
簽上寫得簡練，皇后娘娘口諭，尚服局按舊例辦即可，不必另出新樣。
沈念安把籤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確認只有這一句。
翠兒在她身後踮腳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張嬤嬤遣退尚服局的人後，才低聲道：“按舊例，便是第一套，丹鳳銜珠。與先朝幾位家世顯赫的太子妃大婚時所用的制式比，低了兩級。”
沈念安把籤子放到桌上，手指沿籤面邊緣劃了一圈：“張嬤嬤，低兩級是什麼意思？”
張嬤嬤斟酌著措辭：“意思是，繡紋減鳳數，織錦減金線，裙裾減拖尾。穿上去自然也是體面的，只是大婚當日朝臣命婦同在，眼尖的便能看出規格高低。”
翠兒終於忍不住了：“那不就是告訴所有人，姑娘的嫁衣不如前頭那些太子妃麼？”
張嬤嬤抬手攔了她一把。
沈念安盯著那枚籤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平的：“皇后娘娘既然說了按舊例，那便按舊例罷。”
翠兒急得眼圈發紅：“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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