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腦袋裡繃著的弦又緊了一截:“那是什麼?”
蕭珩走過一株老槐樹的蔭涼,樹影從他肩上移開時,他才開口:“她在掂量。”
福安跟了他十幾年,聽過殿下拆解朝臣心術,聽過他佈局對付二皇子,卻從未聽他用掂量二字形容皇后。
“掂量什麼?”福安的聲音壓得更低。
蕭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另一件事:“宋蘊今早當值了麼?”
“當了。”福安道,“奴才安排的人在鳳儀宮外盯著,辰時見她從側門出來取文帖,之後一直在殿中,沒有離開。”
蕭珩走了幾步:“母后身邊管文書的女史,看得見鳳儀宮所有進出的帖子,也看得見母后批閱的每一封回信。”
福安心口一沉。
“殿下是說,宋蘊能接觸到皇后娘娘與外頭往來的所有文書?”
“那張紙捲上寫太子無病,宋蘊若是被人收買,她大可以把訊息直接送去長秋宮或宮外。”蕭珩在廊下站定,轉過身看著福安,“可她沒有。她選了趙婉音做中間人,繞了一大圈才送到念念手裡。”
福安被他這一看,汗從後脖頸滾下來:“這說明……”
“說明她不怕訊息被母后知道。”蕭珩將手中的桂花膏錦盒遞給福安,“甚至,她就是要母后知道。”
福安接過錦盒時手指都在發顫:“那豈不是說,娘娘默許了這件事?”
蕭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望著鳳儀宮方向的宮牆,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母后對念念的疼愛不是假的。可疼愛和認可,是兩回事。”蕭珩收回目光,衣襬被風捲起一角,“一個從五品小京官的女兒做太子妃,母后心中未必沒有顧慮。”
福安抱著錦盒,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他想起皇后從前抱著小小的沈念安在御花園裡散步,親手喂她吃糕點,笑著說這丫頭比珩兒小時候乖多了。
那些都是真的,可坐在母親和皇后之間的那條線,從來不是一條直路。
“殿下,那紙卷的事,您打算怎麼辦?”福安問。
蕭珩邁上東宮臺階:“不動宋蘊。讓她繼續當差,也讓母后繼續看著。”
福安一怔:“不查了?”
“查是要查的,但現在不能打草。”蕭珩推門進了承幹殿,書案上還擺著昨夜抄了一半的醫書,他目光掃過那行字,唇邊閃過一點極淡的弧度,轉瞬便收了回去。
他坐到案後,將那本帖子從抽屜中取出,連同紙卷一併鎖進暗格。
“把桂花膏送去偏殿給念念。”蕭珩對福安道,“就說母后賜的,旁的話一個字也不必多說。”
福安領命,走到門口又回頭:“殿下,姑娘若問起您今日去鳳儀宮做了什麼……”
“如實說。”蕭珩翻開摺子,“請安,問候,收了母后給她的膏藥。”
福安看了他一眼,心裡把那句掂量翻來覆去嚼了三遍,最終只彎腰退了出去。
承幹殿的門合上後,蕭珩獨自坐了許久。
摺子在手中沒翻過第二頁。他想著皇后方才端茶時那極短的停頓,想著她說趙婉音是好孩子時嘴角的弧度,也想著她送到門口時那聲珩兒背後,藏著的那層並未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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