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雪山，李雲龍以為最難的路已經走完了。
可當他拖著那兩條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腿，踩著碎冰和泥漿從夾金山腳下繞出最後一道彎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望無際的墨綠色原野，平坦得不像話，從腳下一直鋪展到天邊，連個土包都看不著。矮草沒過膝蓋，風一吹就倒成一片，像是伏在地上的無數隻手，在等著抓住什麼東西往下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兒，酸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爛了好幾百年。草叢間不時冒出一串串渾濁的氣泡，“咕嚕咕嚕”地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打嗝。
“他孃的，這是什麼鬼地方？”李雲龍皺著眉頭罵了一句，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師長趙連山已經站在了隊伍最前面。他的臉色比雪山上還要難看，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望著那片看不到盡頭的草地，沉默了好一陣才轉過身來。
“同志們，”趙連山的聲音沙啞但沉穩，“前面就是松潘草地。上級的命令是，穿過這片草地，到達班佑，和前面的部隊會合。”
“這草地有多寬？”後面有人問了一嗓子。
趙連山頓了一下：“嚮導說，至少七天的路程。”
隊伍裡一陣騷動。七天，對於這支剛剛翻過雪山。凍傷大半。糧食幾乎告罄的部隊來說，簡直就是一道死刑判決。
丁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蹲在地上，伸手撥開面前的矮草仔細地看了一會兒，鼻子使勁嗅了幾下，臉色一變。
“團長，”他壓低了聲音對李雲龍說，“你聞到沒有？這股子味兒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你看那些氣泡，”丁偉指著草叢間不斷往上冒的濁泡，“那不是普通的沼氣。地底下是死水，積了多少年的毒瘴，這東西吸多了能要命。你看那邊的草，顏色發黃發黑的那一片，肯定是底下有毒泉眼。”
李雲龍立刻反應過來，猛地轉身朝三十二團的隊伍吼了一嗓子：“都聽著！把破衣服撕下來一條，捂住嘴巴鼻子！誰要是不捂就等著口吐白沫吧！”
戰士們雖然不太明白，但跟了李雲龍這麼久，知道這位團長放的屁都比別人的話管用，紛紛撕下衣角捂住了口鼻。
趙連山也聽到了丁偉的分析，馬上讓通訊兵把訊息傳到了其他團。
前哨連已經開始往草地裡試探了。
排頭的幾個老兵走得小心翼翼，拿著棍子在前面戳來戳去，每一步都踩得很淺。可就在他們走到大約五十步開外的時候，一個年輕的新兵因為緊張，腳步稍微往左偏了半步。
“別......”
前面的班長剛張嘴喊了一個字，那個新兵的腳就踩穿了看似結實的草皮。底下根本就不是泥土，而是一層薄薄的草根浮在黑色的稀泥上面。
那個新兵的整條左腿瞬間沒入了那片黑泥裡，他本能地想要拔腿，結果越掙扎陷得越深，不到三秒鐘的功夫，泥漿已經沒到了他的腰。
“救命！救命啊！”
“別動！別掙扎！”
幾個戰友撲過去想拉他，可等他們的手夠到他的時候，那個新兵已經連胸口都陷進去了。黑泥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在吞嚥食物。
班長趴在草地上拚命地拽住了他的手，但那股子吸力大得嚇人，把班長也往前拖了小半個身子。
“竹竿！拿竹竿來！”
有人遞了一根行軍杖過去，新兵死死地抓住了杖頭。三四個人合力往回拽，總算在最後關頭把他從那個黑窟窿裡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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