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越來越濃了。
李雲龍走在隊伍最前面，腳下的草皮軟得像踩在一塊泡了水的棉被上。每踏一步，腳底就往下沉半寸，黑色的泥水從靴縫裡滲進來，冰涼刺骨。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四百多號人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一個挨著一個，誰都不敢跟前面的人拉開距離。霧太大了，隔著五步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團長，這霧不對勁。”老趙頭跟在李雲龍身後兩步遠，獨眼半眯著，鼻翼一翕一翕地嗅著空氣，“有硫磺味。”
“老子也聞到了。”李雲龍用篾刀撥開面前一叢枯黃的蘆葦，“這地方連蚊子都看不見一隻，爛泥底下全是腐爛的東西，能有好味才怪。”
“不光是爛泥。”老趙頭蹲下來，撈起一把泥水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有礦硫。這片沼澤底下可能有溫泉或者火山口的尾氣在冒，霧是地熱蒸出來的。”
李雲龍啐了一口。
“行了，知道它有毒就夠了，少吸兩口走快點。”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那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劃過鐵皮，在濃霧裡炸開。緊接著是“噗嗤”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拽進了水裡。
李雲龍猛地往前衝了兩步，腳下的草皮突然塌陷了一大塊，他本能地往後一跳，右腳已經沒入了膝蓋深的黑泥裡。
“別動！”老趙頭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硬生生把他拖了回來。
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一個巨大的黑色窟窿出現在草地上。剛才還完好的草皮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底下翻湧的黑色爛泥。一隻手從泥漿裡伸出來，五根手指瘋狂地抓著空氣。
“小周！”馬四海嚎了一聲，撲過去就要拉那隻手。
“站住！”李雲龍吼了一聲，但馬四海已經撲了出去。
他的身體剛趴到窟窿邊緣，腳下的草皮又開始往下塌。整個人像是趴在了一張正在被抽走的桌布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那隻從泥裡伸出的手已經沒了力氣，手指一根根地鬆開，慢慢地沉了下去。
“馬四海！”
李雲龍想衝過去，被老趙頭死死按住肩膀。
老趙頭的獨眼盯著馬四海身下正在碎裂的草皮，左手從腰間抽出飛刀，沒有任何猶豫地甩了出去。飛刀在霧氣裡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噗”的一聲釘在了馬四海左側三尺遠的一根老藤蔓上，刀柄帶著一截從綁腿上撕下來的布條。
“抓住刀柄！”老趙頭吼道。
馬四海拚命伸手，指尖勾住了飛刀上的布條。老趙頭用斷臂頂住一棵枯死的紅柳樹幹，左手拽著布條的另一頭，兩個人僵持了三四秒，腳下的爛泥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在咀嚼。
“拉！”李雲龍反應過來，撲上去抓住老趙頭的腰帶，往後死拽。
馬四海被硬生生從碎裂的草皮邊緣拖了回來。他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沾滿了黑泥，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小周呢？”他嘶啞著嗓子問。
沒有人回答。
那個黑色的窟窿裡，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泥漿慢慢地合攏回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變成了一片平整的草皮。
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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