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先是零零散散的，像下雨前的稀疏雨點。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重，變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沉悶轟鳴，就像有一條大河在暗夜裡奔湧。
李雲龍拄著一根撿來的樹枝站在谷口旁邊，右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繃帶己經從白色變成了暗紅色。他把篾刀插回腰間，抬頭朝南面看去。
月亮快要落了，天邊泛出了一絲灰白。幾隻烏鴉從山頂上被槍聲驚飛，在夜空中盤旋了幾圈，嘎嘎叫著飛遠了。
黑暗中，一條長長的人影隊伍從山道拐彎處湧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師部的偵察排，緊跟著是參謀長帶的先頭連，再後面就是綿延不絕的主力部隊。三千多號人排成了一字長蛇陣，輜重馱在馬背上和人的肩膀上，傷員躺在擔架裡，被兩個戰士一前一後地抬著，腳步匆匆但秩序井然。
偵察排最先看到了谷口。
帶隊的排長在距離谷口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舉起手裡的馬燈朝前面晃了三下。
“一營的？”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你爺爺的一營。”李雲龍拄著樹枝歪歪扭扭地迎了上去，“谷口清乾淨了，兩挺重機槍都端了，你們趕緊過。”
偵察排長的手電掃過了谷口兩側的山頭和正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陣地，又掃過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碎裂扭曲的鐵絲網殘骸，嘴巴張了張，喉結動了幾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愣什麼？走啊！”李雲龍罵了一句。
偵察排立刻通過了谷口。
緊接著是參謀長帶的先頭連。參謀長騎在馬上，路過李雲龍身邊的時候勒住了馬，低頭看了他一眼。
李雲龍滿臉滿身都是血，左臂吊著繃帶，右腿綁著浸透了血的布條，軍大衣上全是彈孔和石灰，整個人像是從血缸裡撈出來的。但他站得筆首，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在等著誰表揚似的。
參謀長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辛苦了。”
“不辛苦。”李雲龍嘿嘿一笑，“打仗嘛，哪有不流血的。趕緊走吧，別在這兒磨蹭，後面薛嶽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
參謀長點了點頭，一夾馬腹過去了。
大部隊開始透過谷口。
三千多人從李雲龍面前魚貫而過。步兵連、輜重隊、炊事班、擔架隊，一個連線著一個連，腳步聲和喘息聲匯成了一條嘈雜的河流。很多人路過的時候都忍不住扭頭看一眼站在谷口的李雲龍和他身後那十九個渾身纏著繃帶的傷兵，眼神里有敬佩、有心疼，也有說不出的沉重。
一個挑著兩箱彈藥的戰士路過時放慢了腳步，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黑黢黢的烤紅薯遞給李雲龍。
“營長，吃點東西吧。”
李雲龍接過來咬了一口，紅薯己經涼透了，但他嚼得很香。
“謝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嘴裡全是紅薯渣。
部隊透過的速度很快。趙連山下了死命令，所有人不準停留，不準掉隊，快速透過谷口後繼續向北急行軍。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師部的指揮班子到了。
趙連山騎在一匹瘦馬上，身邊跟著兩個警衛員和一個通訊員。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胡茬子幾天沒颳了，花白的鬢角在晨曦的微光裡格外扎眼。顯然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
路過李雲龍的時候，他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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