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雲龍身上。
他大步走到了操場中央，路過桌子的時候，彎腰把鄭老班長摔在地上的那頂軍帽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鄭！”他扭頭衝著老班長喊了一嗓子。
鄭老班長梗著脖子瞪著他：“營長，你要是也來勸我戴這玩意兒，免談！”
“誰他孃的勸你了？”李雲龍罵了一句，然後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軍大衣。
軍大衣下面是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粗布軍裝，李雲龍又一把將軍裝領口扯開，露出了裡面的胸膛。
操場上一下子安靜了。
李雲龍的胸口和肚子上，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有的像蜈蚣一樣蜿蜒了半尺長，有的像銅錢大小的圓坑，還有的是一片一片的燙傷痕跡，皮肉皺縮成了暗紅色的硬塊。從脖子到肚臍，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他把手指往一道最深的傷疤上一戳：“這是大別山一線天，跟白匪三十旅拼命留下的。”
手指又移到了胸口一個彈坑上：“這是長征過草地，跟特派少將的人拼刺刀時挨的。”
然後他拍了拍肚子上一片燙傷：“這是風刀口隘口，差點被雪崩活埋的時候凍出來的。”
李雲龍把衣服一攏，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
“老子身上幾十道傷疤，哪一條不是跟白匪、跟軍閥、跟天鬥命換來的？你們以為老子不恨？老子恨得牙根都發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在操場上空迴盪。
“但是！”
他舉起了手裡那頂沾了泥的軍帽，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在晨光裡反著微光。
“你們看看這玩意兒。就一頂帽子。帽子能換，但人換不了。老子在大別山當篾匠的時候就記住了一個理兒——鬼子來了！日本人踩在了中國的土地上！殺的是咱中國的老百姓！”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拍在那些傷疤上：“老子的紅星在這兒！在心裡頭！在骨頭縫裡頭！不在帽子上！”
“換個帽子，不是去給白匪當孫子，是去砍日本鬼子的腦袋！這個道理你們他孃的想不明白？”
操場上靜得能聽見風颳過黃土地的聲音。
鄭老班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
“可是營長……”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紅星……跟了咱十年了……”
“跟了又怎樣？丟了又怎樣？”李雲龍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鄭老班長踉蹌了一步，“紅星在你老鄭的心裡，還是在帽子上？要是在帽子上，那這十年你白跟了！”
鄭老班長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頂被踩癟了的軍帽，嘴裡囁嚅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老趙頭在人群后面輕輕嘆了口氣，鬆開了攥著紅星帽徽的手。他彎下腰，一隻手顫顫巍巍地從桌上拿了一頂新軍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營長說得對。”老趙頭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聽得清清楚楚，“鬼子來了，這時候鬧帽子，沒出息。”
獨臂老兵帶了頭，其他人的情緒也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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