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初停的晉西北，群山銀裝素裹。陽光從鉛灰色的雲縫裡漏出來，灑在起伏的山巒與被壓得結結實實的官道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芒。
這天晌午，離趙家峪約莫二十里的一條山坳道上，十幾匹戰馬正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小跑著。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匹極其神駿的東洋大白馬，馬蹄起落間帶起一片片潔白的雪霧。馬背上坐著的，正是晉綏軍358團團長楚雲飛。
楚雲飛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將校大衣，領口翻著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一絲不苟的雪白襯衫領，整個人顯得極為英武。他戴著筆挺的軍帽，雙手戴著雪白的棉手套，勒著韁繩，馬鞭隨著馬蹄的節奏在空中微微晃動，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山樑。
緊跟在他身側的是副官孫銘上尉，身後則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一個警衛班。這些士兵個個身強力壯，目光堅毅，大衣底下的皮帶上彆著嶄新的晉造衝鋒槍，精氣神極足，一看就是百裡挑一的精銳。
“團座，這獨立團李雲龍送回來的回信您也看過了。”孫銘策馬稍稍落後半個身位，臉上帶著幾分忿忿不平之色，“那李雲龍言語粗俗，信裡甚至說要拿什麼大碗酒大塊肉來打發咱們。他甚至在信裡大言不慚地警告咱們別嫌棄趙家峪窮。這泥腿子出身的八路軍，根本就不懂得半點軍人的禮數！咱們358團好歹也是晉綏軍的王牌，您親自前往，他竟敢在信裡如此無禮，卑職實在替您不值。”
楚雲飛呵呵一笑，笑聲在寒冷清澈的空氣中傳出很遠。他馬鞭在空中畫了個圈，朗聲說道：“孫銘啊，你只看到了他的粗鄙，卻沒看到他李雲龍這字裡行間的傲骨。這人要是真的在大掃蕩裡被打斷了脊樑，這回信肯定會是推三阻西，或者言辭卑謙。可他李雲龍偏偏回得這麼草莽、這麼硬氣，這就說明他的獨立團，底子還在！能一炮幹掉坂田信哲的人，要是像個麵糰捏的懦夫，我楚某人反而要失望了。正所謂寶劍鋒從磨礪出，我楚某人就喜歡會會這種硬骨頭。”
“可八路軍畢竟是叫花子隊伍，聽信使說，他們在趙家峪連飯都快吃不飽了，能折騰出什麼浪花來？”孫銘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要小瞧了叫花子。當年紅軍長征，在那樣極端的圍追堵截下都能活下來，靠的可不是什麼先進武器。”楚雲飛面色一肅，眼神微微一凝，看著前方的彎道，“前面是什麼地方了？”
“回團座，前面是平魯縣城和萬家鎮交界的一個山口，叫黑風口。”孫銘面色也嚴肅起來，打手勢讓後面的警衛班放慢馬速，“那裡地勢極為狹窄，兩側是陡峭的懸崖。日偽軍為了防範八路軍的游擊隊，在那兒臨時設了個哨卡，盤查得很緊。”
楚雲飛勒了勒馬韁，冷冷地笑了一聲：“設卡設到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了。咱們今天輕裝簡從，良民證帶夠了吧？”
“都帶了，是太原憲兵隊蓋了章的偽裝證件，萬無一失。”
正說著，十幾匹馬己經轉過了山腳的彎道。果不其然，前方山坳最狹窄的地方，橫著幾排漆成黑白相間的拒馬，旁邊還用沙袋壘起了一個半人高的臨時工事。一杆髒兮兮的太陽旗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著，旁邊還掛著一杆寫著“皇協軍第八混成旅”的狗皮膏藥旗。
哨卡里正站著六七個穿著黃皮的偽軍，個個斜挎著老式漢陽造，抄著袖子在寒風裡凍得首跺腳，嘴裡不斷地罵娘。工事旁邊甚至還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一名日本曹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木箱上，懷裡抱著個銅火盆，斜著眼瞅著路口，顯得十分狂妄。
“站住！幹什麼的？都給老子下馬！”
眼見十幾匹高頭大馬奔行而來，一個滿臉橫肉、歪戴著軍帽的偽軍分隊長立刻來了精神，端著槍咋咋呼呼地從沙袋後走了出來，指著當頭的楚雲飛大喊大叫。
楚雲飛並沒有下馬，只是微微拉了拉馬韁，大白馬在拒馬前兩米處穩穩站定。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偽軍分隊長，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卻深不可測的笑意。
“長官，我們是太原城裡做皮貨生意的，這幾位是護送我的保鏢。大雪天路不好走，還請長官通融通融。”楚雲飛用一口地道的太原官話，淡淡地說道。
“皮貨生意？保鏢？”偽軍分隊長斜著眼把楚雲飛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目光落在楚雲飛那件料子極好、剪裁合體的將校大衣上，又看了看後面警衛班身下騎著的那些肥壯軍馬，頓時貪念大起。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能騎得起這種好馬、穿得起這種呢子大衣的，絕對是個肥羊！
“他孃的，做皮貨生意的能騎這麼好的馬？還有保鏢？”偽軍分隊長冷笑一聲，用漢陽造的槍尖指了指楚雲飛，“少跟老子扯淡！皇軍下了命令，最近這一帶八路鬧得兇，凡是過路的，必須下馬接受全身搜查！把你們的包袱都開啟！還有，你們身上帶的傢伙，也得先交出來登記，等皇軍查完了再還給你們！”
一邊說著，這偽軍分隊長一邊貪婪地盯著楚雲飛腰間那隱約露出一角的精緻勃朗寧手槍，甚至伸出手，作勢要去摸楚雲飛的馬韁繩，嘴裡還咧著黃牙笑道：“長官，這把槍瞧著不錯，借兄弟玩兩天？”
坐在木箱上的日本曹長也站起身，按著指揮刀，警惕地走了過來，一雙小眼睛在楚雲飛等人身上滴溜溜地轉，嘰裡咕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顯然己經起了疑心。
楚雲飛嘴角的笑意漸漸冷了下去。他微笑著，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摸出一本紅皮的“良民證”，遞了過去：“長官，這是皇軍太原特高科簽發的特許通行證，您瞧瞧。”
那偽軍分隊長一愣，眼裡閃過一絲畏懼，伸手就去接證件。
然而，就在那偽軍分隊長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紅皮證件的剎那，楚雲飛嘴角的微笑瞬間凝固成了一抹徹骨的殺機！
“動手。”
這兩個字說得極其輕柔，甚至瞬間被刮過的山風吹得散亂不堪。
但落入孫銘和後面警衛班戰士的耳中，卻無異於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
甚至還沒等那偽軍分隊長把紅皮本子拿到手裡，楚雲飛遞出證件的右手猛地一翻，如同一把鋼箍般死死扣住了偽軍分隊長的手腕，用力往懷裡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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