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崗下的積雪還沒完全化開，泥濘的山道上，十幾匹戰馬緩緩跑來。
李雲龍蹲在趙家峪村口那半截倒塌的石碾子上，兩隻手揣在灰不溜秋、打著幾個大補丁的棉袖筒裡，腦袋縮在領口裡，像個大冬天在集市上等活幹的泥腿子。
在他身旁，政委趙剛則穿戴得整整齊齊，洗得發白的軍帽下，一雙眼睛平靜而堅毅地注視著來路。魏大勇和幾個警衛班的戰士按著手槍腰帶，挺胸疊肚地站在一旁。
“來了，老李。”趙剛低聲提醒了一句。
李雲龍這才從石碾子上跳了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罵道：“他孃的，這楚雲飛譜還挺大，讓老子在大風口等了半個時辰。走，老趙，咱們去會會這位黃埔的高材生，看看他能有什麼真本事。”
十幾匹馬在村口停下。楚雲飛動作極其利索地翻身下馬，白手套在馬鞍上一按，落地時皮靴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快步走上前來，一見李雲龍，那張英武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爽朗的笑容，老遠就伸出了雙手：
“雲龍兄！楚某人可算見到你了！蒼雲嶺一別，楚某日夜期盼能與雲龍兄一敘，今日一見，足慰平生啊！這一路上風雪雖大，但能見到雲龍兄，實在是不虛此行！”
李雲龍也是哈哈大笑，粗魯地伸出兩隻烏黑的黑手迎了上去，一把將楚雲飛的白手套攥在手裡，使勁搖了搖，粗聲粗氣地喊道：
“哎呀呀，雲飛兄！老子盼你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你這大白馬騎著，將校大衣穿著，真他孃的威風！走走走，咱屋裡說話，外面這鬼天氣能凍死個人！別在外頭喝風了！”
雙方握手的一瞬間，楚雲飛只覺得李雲龍那隻粗糙的大手像是一把鐵鉗似地，指節上全是硬邦邦的厚繭，甚至隱隱傳來一股驚人的手勁。楚雲飛神色不改，暗中使力回握，兩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動了幾下，這不著痕跡的角力讓彼此都心照不宣。
楚雲飛很快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趙剛，鬆開手，客氣地行了個軍禮：“這位想必就是獨立團的趙政委吧？久仰大名，燕京大學的高材生，投筆從戎，雲飛實在佩服！文人帶兵，往往更具大局觀，今日一見，果然氣宇軒昂！”
趙剛微笑著還禮，態度得體而又不失軍人風度：“楚團長客氣了。抗日救國，人人有責，不論出身。楚團長能屈尊來到我們獨立團這窮山溝，趙某代表獨立團全體官兵，歡迎楚團長。晉綏軍358團威名遠揚，今日得見楚團長風采，也是我們的榮幸。”
“趙政委言重了，天下抗日軍人是一家，何來屈尊之說。”
楚雲飛一邊客套，一邊在李雲龍和趙剛的陪同下邁步朝村裡走去。
孫銘帶著警衛班牽著馬跟在後面，那兩排裝備了嶄新晉造衝鋒槍、揹著美式水壺的晉綏軍警衛，在寒風中走得格外挺拔。
一進趙家峪的土路，楚雲飛的目光便在村子的西周轉悠起來。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趙家峪實在是太窮了，破敗的土房、低矮的石牆，連村口的樹幹都被剝去了解渴，地面上坑窪不平。更讓他有些輕視的是，站在路旁警戒的八路軍哨兵，穿得五花八門。有的戰士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露出了裡面的雜色布襯，有的乾脆用布條把草鞋死死綁在腳脖子上以防脫落；手裡的武器更是極其落後，除了少量的三八大蓋，大多數戰士揹著的都是槍管磨得發白、甚至連槍托都開裂了的老式漢陽造。
甚至還有幾個民兵，手裡拎著的是明晃晃的紅纓槍和老式土銃，看著就像是古代的鄉勇。
“雲龍兄，”楚雲飛忍不住嘆了口氣，言語中帶著一絲惋惜，“貴團的武器裝備……確實是有些寒酸了。抗日殺敵，光靠一腔熱血可不行，手裡沒有硬傢伙，面對日軍的重炮和坦克，將士們是要用血肉之軀去拼的。這實在讓人痛心啊。”
李雲龍渾不在意地咧嘴大笑：“雲飛兄說得太對了！咱們八路軍是沒孃的孩子，總部不發，只能靠從鬼子手裡搶。不過老子這人臉皮厚，吃點苦算啥，只要能殺鬼子，拿菜刀也能砍下他狗日的腦袋！只要能繳獲，叫花子也能變財主！”
楚雲飛微微一嘆，正想客套兩句，然而，當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村旁一個站崗的八路軍新兵臉上時，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是個約莫十八九歲的戰士，身上的軍裝己經洗得發白，甚至還掛著冰碴。但他站得筆首，像是一杆插在雪地裡的鐵槍，雙手死死扣著步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村外。
最讓楚雲飛心驚的，是這戰士的眼神。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由於飢寒交迫而產生的動搖，也沒有普通士兵面對高階軍官時的怯懦。當楚雲飛看過去時，迎上的是一雙充滿了野性、渴望，甚至像餓狼盯著肥肉一般的兇狠目光。
不僅僅是這一個士兵。
一路上，路旁警戒的獨立團戰士，無論高矮胖瘦，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森冷沉靜的氣息。他們雖然穿得破爛，但槍栓擦得一塵不染，看向楚雲飛和那兩排晉綏軍精銳的眼神里，非但沒有一絲羨慕，反而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挑釁和極度的悍勇。
楚雲飛是黃埔出身，帶兵多年，他太清楚這種眼神代表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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