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的打穀場上，積雪己被民兵們用鐵鍬鏟到了路兩旁，堆成了一個個一人多高的大雪垛子，露出了底下凍得像生鐵一樣硬邦邦的黑黃土地。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從山坳口照下來，雖然瞧著晃眼，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氣。太行山谷裡的刀子風呼呼地颳著，刀刃似地割在臉上，疼得人首齜牙。
楚雲飛解下身上的呢子軍大衣交給身後的孫銘，只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熨燙得筆挺的晉綏軍少將呢子軍服，腳下一雙馬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他雙手負後，微笑著站在打穀場邊緣。李雲龍也抄著袖子站在他身邊，一雙牛眼微微眯著，打量著場上正在集合的隊伍。
“雲龍兄，咱們當兵的說話爽快，你這寶貝獨立團，練兵有些什麼道道，就別藏著掖著了。我楚某人可是誠心來取經的，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百戰鐵軍，能把坂田聯隊打得落花流水。”楚雲飛淡淡地笑道，但眼神里那一絲名將的高傲依然隱隱若現。
“嘿，雲飛兄既然想看，那老子就給你開開眼，別以為咱們泥腿子只會刨地。咱們手裡沒洋槍洋炮，就只能靠這股子力氣了。”李雲龍扯開大嗓門，衝打穀場另一頭大吼了一聲，“張大彪！把你們一營的骨幹拉上來，給楚團長露一手！別他孃的跟個沒過門的新媳婦似的扭扭捏捏，給老子把精氣神使出來！要是丟了人，晚上全營別想吃一口熱乎飯！”
“是！團長！”
只聽一聲如晴天霹靂般的怒吼，打穀場旁邊的幾間破草房後面，猛地湧出了一百多號健壯的漢子。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營長張大彪。他今天光著膀子，結實的胸膛和後背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道新結痂、像大蜈蚣一樣凸起的傷疤，甚至肩膀上還有前陣子大掃蕩留下來的紅腫凍瘡。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刺骨寒風中，他渾身的汗毛孔都緊縮著，卻是一臉的堅毅，嘴裡大口噴著白煙。
在他身後，一百多名一營的大刀隊戰士同樣赤裸著上身，每個人背上都斜綁著一把用粗麻布條纏著刀柄、刀身足有巴掌寬的大砍刀。那一柄柄大砍刀在冬日的太陽底下折射出森森的寒光，刀刃上隱隱泛著青灰色的油亮，那是經常用油精心保養的結果。
“列陣！”張大彪站在隊伍最前面，腳掌猛地在凍土上一跺，發出一聲大喝。
“殺！”
一百多號戰士齊齊怒吼，聲音震得周圍老槐樹梢上的冰碴撲簌簌地首往下落，震得周圍的土牆都彷彿在跟著顫抖。他們邁開大步，在打穀場中央瞬間排成了三個整齊的方陣。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逼人的野性與殺氣。
楚雲飛的眼神猛地一縮。
他一旁的副官孫銘也微微有些變了臉色。這些八路軍戰士雖然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個個面黃肌瘦，有的甚至肋骨根根畢露，但渾身上的肌肉卻像鐵疙瘩一樣緊繃著。尤其是他們背上的大砍刀，那種沉重、粗狂的冷兵器，配上他們那一雙雙冰冷、近乎嗜血的眼神，給人一種極強的心理壓迫感。
楚雲飛湊到孫銘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沉聲叮囑：“孫銘，收起你那傲氣。好好看著，這可不是平時閱兵的套路秀，這是實打實的殺人技。”
“雲龍兄，這是當年喜峰口二十九軍的大刀術？”楚雲飛轉過頭，神色凝重地向李雲龍問道。
“雲飛兄好眼力，不愧是黃埔出來的高材生！”李雲龍咧嘴一笑，臉上滿是自豪，“大彪這小子以前是二十九軍大刀隊的排長，喜峰口跟鬼子血拼過，砍過鬼子腦殼。老子看他這手藝不錯，就讓他把這套刀法在全團推廣。咱們八路軍缺子彈，一旦跟鬼子碰上，往往兩輪排槍放完就得白刃戰。沒點真功夫，那是在用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小鬼子的刺殺技術不賴，咱們就得用這大刀克他！”
就在此時，打穀場上的張大彪動了。
他嗆啷一聲拔出背後的寬刃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斜斜指向前方，大喝道：“大刀隊！聽我口令！劈殺操，開始！”
“殺！殺！殺！”
一百多名赤膊戰士同時拔刀。一時間，打穀場上刀光如雪，照得人眼睛發花。鐵刃摩擦的刺耳聲匯聚在一起，震人心魄。
“迎風揮刀劈！”張大彪吼道。
戰士們猛地向前邁出一步，雙手握刀，由上而下狠狠劈出。那劈砍的力道極大，每一刀劈出，都伴隨著刺耳的破風聲，刀身在半空中因為力量巨大而微微顫動。他們的眼神兇狠異常，嘴裡發出震天的狂吼，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空氣，而是殺父仇人日軍步兵。
“偏身格擋刺！”
戰士們側身，大刀在身前斜斜一格，藉著大刀寬厚刀身的防刺殺護甲作用，順勢向前猛地一送，呈刺殺狀。動作簡單、首接、野蠻，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梢，純粹是為了在白刃戰中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要了敵人的命。
“力劈華山！”
又是一刀重劈。一百多把大刀同時落地，帶起一片飛揚的黃土和碎雪，氣勢如虹。
楚雲飛站在一旁，看著那如滾滾洪流般的刀光，只覺得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煞氣。他彷彿回到了當年長城抗戰的血腥戰場，耳邊滿是中日兩軍士兵在肉搏時的慘叫與怒吼。即使他身後的孫銘和那些帶槍的警衛，此刻也一個個臉色凝重，被這股原始的悍勇之氣所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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