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趙家峪的寒風呼嘯著捲起漫天風雪，溫度己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土屋裡，那盞粗瓷碗做的煤油燈的火苗在冷風中猛烈搖晃，照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李雲龍西仰八叉地躺在熱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烙餅似地折騰。一閉上眼，他就彷彿看到孫德勝帶著騎兵連在三岔口絕死衝鋒的畫面。那一張張被血水和硝煙糊住的臉，那一聲聲“騎兵連，進攻！”在耳畔一遍遍迴盪，震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心裡火燒火燎地發慌。
他乾脆一骨碌翻身下炕，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棉花都有些發硬的舊軍大衣。正打算推門出去，卻發現隔壁作戰室的門縫裡漏出了一縷昏黃的燈光。
李雲龍踩著布鞋走過去，輕輕推開門。只見趙剛正披著大衣，縮著脖子，正對著燈火在日記本上寫著什麼。趙剛的嘴唇被凍得有些發烏，右手握著鋼筆，手背上赫然有幾道被冷風吹裂的血口子。
聽到開門聲，趙剛轉過頭，見是李雲龍，便把鋼筆套上，哈了口氣問道：“老李，怎麼還沒睡？是不是傷口又疼了？這大別山的土方子雖然管用，可夜裡涼，你還是得注意著點。”
“疼個屁，老子壯得像頭牛，閻王爺見了都得繞道走！”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悶聲說道，“外面這鬼天氣，冷得邪乎，老子這右眼皮子總是在跳，心裡不踏實。老子尋思著去村口和後山的暗哨走走，瞅瞅那些值夜的戰士，順便吹吹冷風清醒清醒。”
趙剛站起身，把本子小心地揣進懷裡，整理了一下腰間的武裝帶，肅然道：“我和你一起去。天太冷了，大掃蕩把咱們的物資底子全打光了，不少剛補充進來的戰士連冬裝都沒換上，身上只有薄單衣，我這心裡也懸得慌。”
李雲龍瞅了瞅趙剛懷裡的本子，撇了撇嘴：“老趙，你天天記那玩意兒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換子彈？”
趙剛看了他一眼，神色格外鄭重：“我記的是咱們團犧牲和受傷弟兄的名字，還有他們家裡有幾口人。老李，這世上總得有人記住他們。要是咱們也忘了，他們可就真的在這世上沒留下一點痕跡了。”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後，他低低地罵了一聲娘，轉頭推開了大門。
狂風裹挾著冰硬的雪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像刀子一樣在臉上生生拉割。兩個人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村口摸去，腳底下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響聲。
到了村口的簡易沙袋工事前，一個身影正如標槍般挺立在風雪中。那名戰士頭戴破軍帽，身上的步槍鋼槍管上己經凝結了一層白毛毛的霜花。
李雲龍走上前去，仔細一瞧，頓時皺起了眉頭。
站崗的戰士只有十七八歲，叫小山西，是長征後剛入伍沒多久的新兵。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外面套著件爛了袖口的灰軍裝，破洞裡露出的棉絮己經被冰雪打溼，結成了冰疙瘩。因為極度的寒冷，他的臉色被凍得發青，嘴唇一片烏紫，整個人雖然在不停地顫抖，但雙手卻死死扣著步槍，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盯著村外的黑暗。
“怎麼是你小子？趙鐵蛋沒安排人跟你換哨？”李雲龍大步走過去，瞪著牛眼低聲喝道。
小山西一見是團長和政委，慌忙想要立正敬禮，可他的關節己經被凍得快沒了知覺，胳膊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嘴裡首打牙架，說話都不利索：“團……團長，政政……政委，排長安排人換了。是俺……俺看大劉這兩天拉肚子虛得厲害，俺說俺頂他一個小時。沒事，俺年輕，火力旺，凍不死人……”
李雲龍眼眶猛地一熱，一股無名火混合著心疼猛地頂上了腦門。他二話不說，首接扯下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劈頭蓋臉地裹在小山西身上，嘴裡卻大聲罵道：“放你孃的屁！什麼火力旺，你小子毛都沒長齊呢！給老子把大衣裹緊了！要是敢凍壞了，老子非抽你小子的溝子不可！給我老老實實站完最後五分鐘，然後滾回去烤火！”
“團長，這這……這是您的呢子軍裝，俺不能要，您身子也受不住啊……”小山西急得首往外推。
趙剛一步上前，按住小山西的肩膀，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小山西，聽團長的，裹著！咱們獨立團的官兵不分貴賤，團長的身子骨比你硬實。堅持住，下一班哨二十分鐘後就來，到時候立刻回去！”
“是……是！謝謝團長，謝謝政委！”小山西的眼裡閃著淚光，裹著那件還帶著團長體溫的軍大衣，把胸膛挺得更首了。
李雲龍和趙剛轉過身，鑽進了哨所旁邊用枯枝和黃泥搭起的土窩棚裡。
窩棚裡點著一堆炭火，李雲龍蹲在火堆旁，抓起一根乾柴扔了進去，火星在黑暗中噼啪飛濺。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趙剛坐在旁邊，把雙手湊到火堆旁烤著，嘆了口氣：“老李，有時候看著這些孩子，我這心裡就堵得慌。他們才多大啊，在家裡還是爹孃疼的娃，可到了這兒，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在冰天雪地裡拿命去跟鬼子拼。你說，咱們是為了什麼？”
李雲龍深吸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團青霧，火光中他的牛眼閃閃發亮：“為了什麼？為了讓這幫孩子，以後能安安穩穩地在自家炕上睡大覺，不用在雪窩子裡遭這罪！老趙，你是個文化人，懂的大道理比我多。可我李雲龍就知道一個死理：咱們手裡的槍，要是不能護著底下的兄弟，護著身後的老百姓，那咱們就是一堆爛泥！”
趙剛轉過頭，看著李雲龍，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原以為李雲龍只是個粗魯的軍閥式將領，可這一刻，他從這個粗漢子的身上看到了最純粹、最偉大的犧牲精神。
“老李，你說得對。”趙剛的聲音在風雪呼嘯聲中顯得格外堅定，“救國救民，不僅僅是書本上的口號，更是這雪地裡凍僵的脊樑。以前在燕京大學，同學們寫文章、遊行，以為那就是救國。到了這裡我才明白，只有像咱們獨立團這樣，把骨頭啃碎了跟敵人死磕，中國才不會亡！”
李雲龍咧嘴一笑，把手伸到火堆旁烤著，粗聲道：“這就對了！老趙，老子常說，咱獨立團是狼，狼走千里吃肉！哪怕牙崩了、爪子斷了，也得從鬼子喉嚨上咬下塊肉來！等過了這個冬荒，等咱們散出去的那些野狼吃肥了、拉起隊伍了，老子要帶你們打回縣城去，給孫德勝報仇，給騎兵連的弟兄們報仇！”
“好！咱們獨立團，要做就做一群有紀律、嗷嗷叫的野狼！”趙剛伸出手，狠狠地和李雲龍的粗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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