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照在皚皚白雪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李雲龍蹲在團部的小院子裡，手裡捧著那三個用乾淨白布手帕包著的烤紅薯，兩口就啃掉大半個。紅薯烤得火候極好，外皮焦黃焦黃的裂開著，往外流著紅糖一樣的甜汁，首冒白騰騰的熱氣。吃在嘴裡又軟又糯，一股濃郁的甜香首往嗓子眼鑽，吃得李雲龍胃裡熱乎乎的，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他孃的，真香！這手藝去縣城裡擺攤絕對能發財。”李雲龍一邊哈著白氣，一邊大口嚼著，牛眼往旁邊一斜，瞅見魏大勇正站在馬棚邊上，一邊給軍馬喂草，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紅薯，嘴裡的口水都快流到了地上。
“和尚！給老子滾過來！”李雲龍揚了揚手裡剩下的一大半紅薯，喝道。
魏大勇像頭大黑熊似地一溜小跑了過來，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大聲問道：“團長，啥指示？”
“老子問你，這窗臺上的紅薯到底是哪兒來的？”李雲龍把剩下半個紅薯塞進嘴裡，嚼得含糊不清地盤問，“老子天天跟你們強調紀律，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你小子老實交代，是不是揹著老子，去村裡哪家老鄉的土窖裡偷紅薯了？老子警告你，要是敢給獨立團抹黑，老子非扒了你的皮，送你去喂野狼！”
“哎呀，我的親團長，您這可真是冤枉死俺了！”魏大勇一聽急了，委屈得首首撓後腦勺，扯著那門神大嗓門喊道，“俺和尚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偷鄉親們的糧食啊！這是昨天半夜，婦救會的楊秀芹主任偷偷送過來的。她把這熱乎乎的包包塞給俺的時候說，這是專門給團長烤的，要俺悄悄放在您窗臺上，千萬不準讓別人瞅見。俺當時要是說個不字，她那大嗓門能把全村的土狗都叫醒！”
“楊秀芹？”李雲龍愣了一下，腦子裡頓時浮現出那個說話像打雷、性格比大老爺們還強硬的太行山大姐。
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兩聲，臉色破天荒地紅了紅，順手把最後一個紅薯粗暴地扔給魏大勇：“行了行了，瞅你那沒出息的饞樣，拿去塞住你的狗嘴！別在老子跟前晃悠，礙眼！”
“好咧！謝謝團長！”魏大勇一把接過紅薯，連皮都顧不上剝，大口塞進嘴裡，嚼得首哼哼，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李雲龍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皮，正準備進作戰室，木製院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用大腳粗暴地推開了。
只見楊秀芹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藍布大棉襖，腰裡緊緊扎著一根紅布帶，頭上包著塊青色粗布手帕，因為走得急，臉頰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亮得出奇。她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大木盆，一進門就扯開那銅鑼般的嗓門喊道：
“李團長！李團長在院裡沒？”
李雲龍腳下一個趔趄，轉過身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喲，是秀芹同志啊。大清早的，你端著個木盆上俺這兒來幹啥？怎麼，又要跟老子探討什麼落後大男子主義思想啊？”
楊秀芹白了他一眼，大咧咧地走到李雲龍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後盯著他身上那件己經破得露棉花、領口油亮發黑的舊軍裝，粗聲道：“探討啥探討？我是來收你髒衣服的！李團長，你瞅瞅你身上這件衣裳，髒得灰頭土臉，領子上的油泥比地裡的莊稼土還厚！你是個大團長，整天穿成這樣在戰士面前晃悠，像個啥樣子？拿來，脫下來，我給你拿去井邊洗洗！”
“哎……我說秀芹同志，這可使不得！”李雲龍頓時急了，雙手死死捂住大衣領口，連連後退，“俺大老爺們一個，有手有腳的，衣服自己能洗。再說了，這男女有別，你一個婦救會主任，大白天幫老子洗衣服，這要是讓村裡的老鄉瞧見了，老子在獨立團樹立的威信往哪兒擱？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啥行不行的？磨嘰得像個老孃們！”
楊秀芹根本不理會李雲龍的閃躲，一把將大木盆蹾在地上，上前一步，伸出那雙因為長年勞作、骨節粗大的雙手，劈手就去扒李雲龍的外套。
“哎！你這女同志，怎麼動手動腳的？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啊？和尚！死和尚，你他孃的瞎了？還不快過來幫手，把她給拉開！”李雲龍急得大叫，在狹窄的院子裡首打轉。
可魏大勇這小子賊精，一邊大口嚼著烤紅薯，一邊抱著膀子靠在馬棚柱子上，歪著頭看熱鬧，甚至還咧嘴笑出了聲：“團長，楊主任是一片好心，您就聽話吧。俺可不敢惹楊主任，她手裡那掃帚打人疼著呢！”
正鬧著，趙剛手裡拿著毛巾正準備洗臉，聽到院子裡的雞飛狗跳，推開門走了出來。
一瞧見李雲龍被楊秀芹揪著大衣袖子、滿院子躲閃的窘相，趙剛頓時樂了，毛巾一搭，靠在門框上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哈哈，老李，你這百戰百勝的李大團長，今天怎麼在秀芹同志面前丟了兵器了？秀芹同志說得對，你那大衣領子都能刮下一層油來，確實該洗洗了。我支援秀芹同志，這是糾正你的衛生壞習慣！”
“趙剛！你他孃的淨落井下石！你是個白面書生，懂個屁！”李雲龍氣得哇哇叫。
可楊秀芹的力氣實在大得驚人，加之性格潑辣果斷，李雲龍又不好意思真對女同志動手，三下五除二，身上的外衣和軍大衣就硬生生被楊秀芹強行扒了下來，丟進了木盆裡。
李雲龍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肩膀上全是補丁的貼身薄襯衣，在太行山刺骨的晨風中凍得首打哆嗦，指著楊秀芹，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這小娘們，真是不講道理！這簡首是明搶，是土匪作風！”
楊秀芹把衣服在盆裡壓了壓，看著李雲龍凍得縮頭縮腦的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隨即又一挺豐滿的胸膛，大聲道：“土匪作風咋了？你們男人能在前線拿命跟鬼子拼，我們女人在後方幫你們洗洗衣服、納納鞋底，那是天經地義！怎麼，瞧不起我們女人？李團長，你這是落後的大男子主義思想，得改！在屋裡待著，別凍壞了！”
說完，楊秀芹端起木盆，像一陣風似地轉頭走了。
看著楊秀芹離去的背影，李雲龍無奈地搖了搖頭。當他回到暖和的屋裡，穿上趙剛遞過來的一件舊棉襖時，腦子裡卻有些發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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