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晉西北的群山在大雪過後顯得分外寧靜。趙家峪村口，積雪被踩得吱呀作響。
李雲龍和魏大勇聳著肩膀，跟做賊似的順著村後的柴道溜了進來。李雲龍身上的黑綢大褂己經在水溝裡蹭得滿是泥漿，大褂的下襬處還破了兩個窟窿，露出裡面有些泛黃的棉花。
走到團部大院門口，李雲龍停下腳步，把別在腰裡的勃朗寧手槍往褲腰帶裡塞了塞，又把懷裡那柄平田一郎的軍刀往大衣裡掖了掖。他轉過頭，對一旁躡手躡腳的和尚瞪眼道：“你小子等會兒給老子機靈點，一見勢頭不對就趕緊滾蛋，聽見沒有？”
“團長，俺知曉了，俺就擱門口候著。”魏大勇一縮脖子，咧嘴小聲道。
李雲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副自討沒趣的笑臉，輕輕推開了團部辦公室的木門。
“吱呀一聲”
門剛推開半邊，還沒等李雲龍抬腳邁進去，迎面突然呼嘯著飛來一個黑乎乎的物件。
“啪！”
李雲龍腦袋一偏，那物件擦著他的耳尖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子裡的雪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雪地裡滾了幾圈。李雲龍搭眼一看，是一個己經掉了好幾塊瓷的搪瓷茶缸。
“李雲龍！你他孃的還有臉回來？！”
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從屋裡爆開。
李雲龍抬頭一瞧，只見趙剛站在辦公桌後頭，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滿是血絲，顯然是一整夜沒閤眼。他身上的棉軍裝紐扣都沒扣整齊，手指顫抖地指著李雲龍的鼻子，臉色氣得煞白。
“哎喲，我的政委啊，大清早的怎麼生這麼大火氣？”李雲龍舔著笑臉跨進門，順手把門合上，縮著脖子訕笑道，“瞧瞧，連搪瓷缸子都摔了，咱獨立團好歹也是個整編團，不能搞破壞不是？”
“你閉嘴！”
趙剛猛地一拍桌子，那桌上的木製筆筒都被震得跳了跳，他大步跨到李雲龍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李雲龍！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政委？眼裡還有沒有八路軍的紀律？！你是一個團的最高軍事長官，不是綠林土匪，更不是單槍匹馬的刺客！你帶著個警衛員，半夜翻牆出村去縣城行刺，你腦子進水了？萬一你出了事，整個獨立團怎麼辦？黨和人民交給你的任務怎麼辦？！”
趙剛平時是個斯文人，極少說髒話，今天顯然是急瘋了，連“他孃的”和“腦子進水”都蹦了出來。
李雲龍自知理虧，站在原地，乖乖地立正站好，雙手自然下垂貼在褲縫上。平時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李大團長，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耷拉著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門外，魏大勇扒在門縫上，瞅見政委這雷霆萬鈞的架勢，縮了縮脖子，悄無聲息地往後挪了三步，生怕被趙剛順帶著一塊給收拾了。
“趙政委，我錯了，我這不安全回來了嘛。”李雲龍拿眼角餘光瞥著趙剛，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還有臉頂嘴？！”趙剛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雲龍胸口衣服上那兩個焦黑的彈孔，眼眶一下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你看看這衣服！子彈要是再偏兩寸，你今天就躺在縣城的收屍車裡了！李雲龍，你以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命是獨立團一千多號弟兄的！你真要死在聚仙樓裡，我怎麼向總部交代？怎麼向大別山犧牲的弟兄交代？！”
看到趙剛眼眶發紅，李雲龍心裡猛地一顫，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頓時消散了，心裡升起一陣暖意和愧疚。他知道，趙剛這是真把他當成同生共死的兄弟，才急成了這般模樣。
李雲龍眼珠子轉了轉，連忙湊上前去，嬉皮笑臉地說道：“老趙，我的好政委，你先歇口氣，聽我說。我這回可不是去逞能，我是去摸鬼子底細的，順道……嘿嘿，順道給你帶了件稀罕貨。”
說著，李雲龍把手伸進被泥漿糊了一大片的黑綢大褂兜裡，極其小心地掏出了那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辦公桌上，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揭開，露出了裡面那隻依然散發著餘溫、油亮金黃的德州扒雞。
“老趙，你瞧瞧，這是什麼？”李雲龍舔著臉湊上去，像變戲法似的笑道，“這是河源縣憲兵隊長平田一郎壽宴上的燒雞！老子在聚仙樓大鬧了一場，把平田一郎的腦袋打成了爛西瓜，順手把這燒雞給帶回來了。我知道你這一宿沒睡，連早飯都沒吃，特意帶回來孝敬您的。太君的燒雞，熱乎著呢，咱倆分著吃了，消消氣，成不成？”
趙剛瞅著桌上那隻油光發亮的燒雞，又瞅著李雲龍那滿臉堆笑、討好諂媚的模樣，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滿腔的怒火，在看著李雲龍凍得通紅的耳朵和衣服上的彈孔時，終於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啊，你啊李雲龍，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趙剛有些脫力地坐回椅子上，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你這是拿命去換一隻燒雞，這燒雞的代價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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