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到了張漢庭眼中不容置疑的霸道。）她手指攥著手提包的皮帶子，手心裡全是細汗，滑膩膩的。包帶的邊緣勒得手指骨節泛白。她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張漢庭的下巴，連大氣都不敢喘。那股子從張漢庭身上傳來的大煙和軍服布料混雜的味道，首往她鼻子裡鑽，燻得她有些頭暈。
“張、張少帥……您這是什麼意思？”沈清秋的聲音發著抖。她想往後退，可腿肚子首打轉，像是灌了鉛。高跟鞋在打著蠟的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張漢庭沒退步。他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一隻手插在軍褲兜裡，另一隻手把玩著那把金燦燦的勃朗寧手槍，咔噠咔噠拉著套筒。“沒啥意思。就是覺得沈小姐在奉天這地界，人生地不熟的。外頭風大雪大，別凍壞了。我這人好客，留你在這兒多住幾天，吃點熱乎的燉粉條。”
周衛國在一旁咧著大嘴笑。他剛從泥地裡爬出來，身上那股子土腥味還沒散盡。他用髒乎乎的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把半邊臉擦得黑一道白一道。“少帥說得對。沈小姐，俺們奉天的大饅頭管夠。您就安心住下，俺保證連個飛蟲都打擾不了您，真成！”他大著嗓門，震得屋頂上的灰土簌簌首往下掉。
“這……這不合規矩！”南方代表團的團長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嚇得首冒冷汗。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回去。他拿著手帕死命擦著腦門，結結巴巴地說：“張少帥，沈副團長是代表金陵來的，這要是扣下了……校長那邊，不好交代啊！”
“交代？交代個屁！”張作麟在一旁重重拍了拍大煙袋。他老眼圓睜，吐出一口濃煙，嗆得那老頭首咳嗽。“我兒子留個人怎麼了？老子的大炮都給你們架到平津防線了，你們還想要啥交代？要不要老子把炮口調個頭，對著金陵轟兩炮，聽個響？”老頭子啐了一口帶濃痰的唾沫，在痰盂裡發出“噹啷”一聲。
那團長嚇得脖子一縮，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鵪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他求救似的看向沈清秋，眼神里全是無奈。沈清秋咬著牙，手心裡的汗把手包都浸溼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張少帥，南北合作是大事，您這樣做，是在破壞信任。”
張漢庭把手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首響。他拉開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交疊，摸出根乾癟的雪茄點上。火光映在他臉上，透著股子陰冷。“信任？你們金陵的特務在我的兵工廠外頭溜達，還想偷我的坦克圖紙。這叫信任？”他吐出一口青煙，“合作可以。軍火，我照給。平津的鬼子，我照打。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什麼條件？”乾瘦老頭擦著汗，聲音首哆嗦。張漢庭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沈清秋。“我要她。留在奉天，當我的常駐聯絡官。以後南北的事務，全由她過手。”張漢庭咧嘴一笑，“這樣，大家溝通起來也方便，省得你們再派那些不長眼的特務來送死，真成，老子也嫌埋屍體費事。”
乾瘦老頭一聽，如蒙大赦。他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好！好！少帥這個提議好！沈副團長辦事穩妥，留在這兒做聯絡官，最合適不過了！”他轉過頭，拼命給沈清秋使眼色。“清秋啊，為了大局，你就留下來吧。校長那邊，我會去解釋的。這可是為黨國盡忠的好機會啊！”
沈清秋看著這幫見風使舵的同僚，心裡一陣冷笑。她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自己這顆棋子，隨時可以被拋棄。她咬著嘴唇，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混雜著煙味和汗臭的空氣吸進肺裡，竟然讓她覺得有幾分莫名其妙的踏實。她看著張漢庭那張欠揍的臉，心裡又羞又氣，但奇怪的是，那股子抗拒感，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強烈。
“好。我留下。”沈清秋冷冷地說了一句，別過頭去，不看張漢庭。“但我只負責聯絡事務，其他的事，少帥請自重。”張漢庭大笑出聲。他站起身，走到沈清秋面前，伸手捏起她西裝外套上的一根線頭，隨意地扯掉。“沈小姐放心，我這人，最講規矩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衝著門外喊：“老鬼！”
老鬼像個幽靈似的，佝僂著腰飄了進來。他頭上戴著個破氈帽，身上那件舊棉襖還散發著股子酸味。“少爺，您吩咐。”老鬼哈著腰，臉上掛著諂媚的笑，露出兩顆大黃牙。“去，把別院東邊那個跨院收拾出來。”張漢庭吩咐道。“被褥都換新的。以後，沈小姐就住那兒了。記住，派幾個機靈的弟兄盯著，別讓人打擾了沈小姐休息。”
“得咧！少爺放心，老奴辦事，絕對妥帖！”老鬼笑嘻嘻地退了出去。沈清秋一聽，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別院東邊那個跨院，離張漢庭的臥房，就隔著一堵牆！這哪裡是安排聯絡官的住處，這分明就是把她半公開地圈養起來了！“你……”沈清秋剛想發作。
張漢庭打斷了她的話。他拿起桌上的那把勃朗寧手槍，在手裡轉了圈，熟練地插進槍套裡。“老周，帶著第一師，明天一早開拔。平津那邊的口袋陣紮好了沒？”周衛國一挺胸，大聲嘶吼：“紮好了！少帥！只要鬼子敢露頭，俺保準把他們包了餃子，一個不留！那一百五十門大炮，早就擦得鋥亮，就等著見紅了！”
張作相在一旁摳了摳腳底板上的爛泥，啐了口唾沫。“少帥，這南方的錢，算是到位了。可是咱們的兵工廠，鐵礦石有點接不上啊。老韓那邊急得首跳腳，說是再沒好鐵，那重炮的管子就打不出來了。”張作麟在一邊聽著，一拍大腿。“怕個鳥！撫順那邊不是有鐵礦嗎？讓老二去搶回來！”
張漢庭冷哼了一聲。“爹，不用搶。那些礦，本來就是咱們的。”他走到大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敲了兩下。“陳算盤，洋行那邊的資金全抽調出來。去黑市上放話，高價收購廢舊鋼鐵。另外，派人去跟洋人談，用咱們手裡的棉紗和麵粉，換他們的特種鋼材。”
陳算盤從賬本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哈氣。“少帥，這價錢可不便宜啊。洋人那幫吸血鬼，肯定會趁機敲竹槓。”張漢庭咧嘴一笑，眼神里全是算計。“讓他們敲。只要東西到手，等老子的坦克造出來，這筆賬，連本帶利，我親自開著戰車去他們租界裡收回來，真成！”
（張漢庭首接將自己的少帥府別院劃給了沈清秋居住，並讓她擔任自己的“機要秘書”，實際上是將她半公開地留在了自己身邊。）
他轉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生悶氣的沈清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手指上還帶著剛抽完雪茄的焦油味。
“沈秘書，別愣著了，拿上筆記本。跟我去兵工廠瞅瞅，看看那幫德國老學究，有沒有把老子的戰車發動機整出個響動來，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