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老六遠處一聲悶雷滾過的時候,有侍衛出來:“九爺,司令醒了,要見您。”
裴定瀾立刻捻滅菸頭,煙盒和火柴也一併塞到了沈礪行手中,攏了攏身上的西服,又理平領口:“做碗雲吞麵來吧,六叔肯定想吃,再配點清爽的小菜。”
沈礪行點頭,又叮囑:“你說話也軟和些,別跟司令硬頂。”
他低聲應下,掀簾而入,濃重的藥味又撲面而來。
裴在之的臥室裡,立著一道暗八仙紋落地罩,將內室隔得半掩半藏,繞過花罩,才算進了內室。
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不像有人躺過,屋子的主人正歪在靠窗的藤編竹椅上,望著外頭的雨幕出神。
裴定瀾轉身拿起虎皮毯子:“您怎麼躺這兒了?”
“整日僵在床上,與等死無異。”裴在之收回目光,端過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躺得人骨頭疼。”
裴定瀾將毯子蓋在他身上,本想關窗,瞥見他臉上的倦意,又收回手,任由雨絲從窗縫鑽進來。
六叔今年不過四十三,身上卻已透出幾分沉痾難愈的衰敗之氣,即便如此,這張臉依舊骨相分明。
高挺的鼻樑,鋒利的下頜,一雙黑眸沉如深潭,又藏著幾分多情,依稀可見當年風華。
裴定瀾忽然想起幼時聽聞的舊事,六叔年少時騎馬路過大柵欄,茶樓裡有個算命的掀開簾子看到他,連聲嘆道:“裴家老六,是個好人物,可惜情路難全,所求不得。”
“在想什麼?”裴在之放下茶碗。
“想起旁人說,您年輕時容貌驚絕,連算命先生都誇。”
裴在之一愣,隨即笑起來,病氣浸染的笑聲反倒讓他添了幾分血色:“那他們可還說,算命的也說我情路坎坷,一生執念,皆不可得?”
裴定瀾俯身,毯子蓋住他微潮的衣袖:“是有這麼回事。”
“呸!”裴在之啐了一聲,帶著孩子氣的惱意,“當真叫那破爛半仙說著了,叫我遇著,非得崩了他。”
裴定瀾陪著笑,搬過矮凳坐下:“聽說人都入土多年了,您上哪兒崩去,您今日暈倒,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就是近日練武貪心了些,忘了自己這把骨頭不如前了。”
裴在之不慎在意,又虎著臉警告:“往後不許再叫洋大夫來了,什麼照骨術,盡是誆人,中醫也甭來,再好的身子,泡在藥罐子裡也要廢了,我自個兒的身體我心裡有數。”
裴定瀾裝著聽不見:“黎醫生說,您從他那兒拿了半個月的止痛劑。”
“嘖,他嘴巴可真不嚴實,不過嘛......也就這東西有點用處。”
裴在之撇撇嘴,話頭陡然一轉:“反正要養傷,我想著過些日子回趟廣州,你太祖忌日快到了,去年因病耽擱,今年可不能缺。”
“我同您一起。”裴定瀾立刻接話。
“你留下。”
裴在之抬手製止,“袁項城一死,直皖兩系鬧得不可開交,裴家那些人眼珠子長腳底下,看不清正道,你得在這兒鎮著。”
“我心裡有數,您放心。”
“我放心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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