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清冽的科隆水味又開始在她鼻尖縈繞。
即便蒙著雙眼,裴定瀾也熟練地避開障礙物,將她穩穩放在了床上。
宋臨夏匆忙抓過外衣套好,平復好呼吸,才輕聲開口:“裴先生,我好了。”
裴定瀾摘下領帶,隨手疊好塞進褲兜,抬眼看向她。
眼前人有些狼狽,頭髮散亂,臉頰和耳尖泛著薄紅,露出的一節小臂上還有擦傷,應該是剛才栽倒的時候刮到了,但相較於初見時的奄奄一息,她已長回了些血肉,不施粉黛的臉本就明豔奪目,只是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病氣,眼神飄來飄去,始終不敢與他對視。
裴定瀾心底微哂,拿過桌上的藥箱,搬過椅子坐在床邊,取出棉球與碘酊:“胳膊。”
宋臨夏一時沒反應過來,茫然應聲:“嗯?”
“擦傷了,幫你消毒。”他輕點她的左胳膊。
宋臨夏抬起胳膊,才發覺小臂擦破了皮,血珠冒了出來,方才沒察覺,此刻才冒起火辣辣的疼。
於她經歷過的徹骨傷痛而言,碘酊擦拭的刺痛微不足道,屋內一片安靜,兩人皆未言語,她悄悄抬眼,帶著窺探的心思,只看到裴定瀾堅挺的鼻尖和微垂的長睫。
“裴先生,多謝你這些天的收留。”她率先打破沉默,“這兩日,我們便離開了。”
裴定瀾抬眸看她,手上動作未停:“回宋家?”
“不。”宋臨夏搖了搖頭,“先在外落腳,還有些事要辦。”
“嗯。”裴定瀾未多問,又道,“前幾日赴宴,遇見了宋家四爺宋懷良,同行的還有英美菸草公司駐華總辦的湯普森,以及財政總長陳錦濤,看情形,應是在談菸草獨家代理權。”
宋臨夏猛地抬眼,眼底滿是訝異。
裴定瀾鬆開手,丟開手中的鑷子與棉球,抬眸輕笑:“宋四爺一口一個王總長地叫著,怕是不知道,陳錦濤私下與日本人簽了借款合同,拿湖南與安徽的礦抵押,此事繞過了國會,他這個財政總長的位子,怕是坐不長了。”
宋臨夏順著話頭:“宋家的事,我向來不清楚,那他下臺了,誰來做這個財政總長?”
裴定瀾挑眉,挽著袖口緩緩道:“那便不清楚了,反正你四叔這個門路算是找錯了,但無論誰上任,接手的都是一堆爛攤子,如今國庫空虛,缺的便是錢,你若好奇,過些日子我與財政部次長在六國飯店吃飯,或許能幫你打探一二。”
宋臨夏心頭一震:“我就隨口一問,不必麻煩......”
“宋小姐。”裴定瀾忽然起身,“我與你兄長是舊識,裴家在京中也算有些門路,你若有需要,儘管開口,我可以幫你。”
從初見至今,她始終在他面前狼狽不堪,此刻宋臨夏理了理散亂的髮絲,她站起身,微微躬身,迎上他的目光:“裴先生,那就麻煩你,再幫我一次。”
“你說。”
“我回宋家那日,勞煩宋先生幫我尋一個見證之人。”
“我親自做這個見證,如何?”他幾乎脫口而出。
她卻輕輕搖頭,唇邊勾起笑意:“一回京便攀上裴九爺這根高枝,於我而言,並非好事。”
裴定瀾眸光微滯,看她的目光沉了些,眼前的姑娘笑盈盈地望著他,眼神坦蕩,毫無退縮之意。
片刻,他也笑了:“好,定下歸期,遞個話給七娘,我替你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