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瀾忽然笑了笑,鬆開握著宋臨夏的手,輕輕推回蕭越的手,理了理他的肩章,“定堯兄,你我之道,終究殊途,走不到一起去。”
蕭越眉頭緊鎖,目光探究地看著眼前的人。
半晌後,他忽然朗聲大笑,笑聲渾厚,迴盪在空曠的靶場,他沒再繼續勸說,只重重拍了拍裴定瀾的肩膀,轉身便要離開。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背對著裴定瀾:“曜卿,你我同窗一場,我深知你的抱負與堅守,你有你的路要走,即便不能同行,我也為你高興。”
“你也依舊是我認識的那個蕭定堯。”裴定瀾走上前,站在他身後,語氣含笑。
蕭越轉身,跟他面對面對立,他聲音低了幾分:“下次再見,你我兄弟或許便是立場對立的敵人,但即便如此,你我兄弟情誼永生不變,看在這份情分上,曜卿,他日戰場相逢,咱們誰都別對誰手下留情。”
裴定瀾輕笑一聲:“理應如此。”
兩人相視,緊緊擁抱在一起,重重拍了拍彼此的後背,隨即分開。
蕭越再未回頭,只揮了揮手:“今日擾了裴九爺與佳人相會,這兩把毛瑟槍,就當作我給兩位的賠罪禮了!”
說罷,他大步離去,軍靴踏過積雪,帶起點點雪沫,背影挺拔,很快便化作遠處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下。
宋臨夏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
她忽然想起父親與哥哥。
父親當年不顧生死,暗中支援革命黨時,是否也曾明知前路渺茫,甚至九死一生,卻依舊義無反顧?
哥哥遠赴海外求學,寄回那封家書時,心中所想的,又該是一條怎樣的救國之路?
而她自己,往後又該走上哪一條道?
裴定瀾走到她身邊,微微俯身:“在想什麼?”
宋臨夏猛地回神,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她慌忙抬手拭去,壓下心底酸澀:“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位朋友,是個值得深交的人。”
天色漸漸暗沉,寒風更甚,她的臉頰被凍得通紅,裴定瀾沒有多問,再次抓起她的手腕往回走:“嗯,他為人純粹,重情重義,嫉惡如仇,只是性子太過執拗,可惜,道不同,終究無法同行。”
“裴大哥,那你想走的路,到底是什麼樣的?”宋臨夏輕聲問。
裴定瀾陷入沉默,兩人踩著積雪走了一段路,他才緩緩開口:“不知道,但六叔教導我,中國人的敵人,永遠不該是自己的同胞,至少,那些流著異國血脈的豺狼,不該在我們的國土上,糟蹋和傷害我們的骨肉同胞。”
宋臨夏低著頭,看著靴尖上沾染的雪泥,渾濁不堪,看著礙眼的很。
“你呢?”裴定瀾問,“你覺得,我們該走一條怎麼樣的路?”
宋臨夏抿了抿嘴,想了想才說:“都試試。”
“都試試?”裴定瀾被她逗笑,眉間沉鬱散了幾分。
“嗯,都試試。”她仰起頭,眼神清澈,“試試你的路,試試蕭團長的路,也試試千千萬萬國人想走的路,無論哪一條,都不該是孤身一人,裴大哥,你見過真正的百姓的嗎?”
話題猝然一轉,裴定瀾眉頭微蹙,腳步頓了頓:“什麼?”
“即便我如今雙親離世,一路顛沛逃亡,可我過的日子,依舊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上人的生活,許多人一生都到不了的終點。”
她輕笑一聲,“這樣的雪後寒日里,我披著暖和的披風,穿著精緻的衣裳在這裡跟你學槍,討論這個國家的前路,可與此同時,這世上還有許多人,連“國家”二字為何意都不知曉,就被凍死在昨夜那場大雪裡,我父親教我,那些在泥沼裡掙扎求生,朝不保夕的,才是這天底下絕大多數,這些人,就叫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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