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間，裴定瀾又發起燒來。
黎醫生給他注射了退燒劑，正欲走時，裴定瀾忽然叫住他：“思慎。”
黎醫生停下來：“怎麼？還有哪裡不舒服？”
裴定瀾眼皮發沉發燙，卻笑著道：“你小看她了。”
黎醫生一時沒能領會：“誰？我小看誰了？”
裴定瀾自顧自地說著：“她心中的世界，比我們都要澄淨偉大，她心中所想，也從不是一己安穩，思慎，她比我們更知曉這個世界的模樣，知曉人活著要為什麼而奮鬥，你不應問我能給她什麼。”
黎醫生算是聽明白了，他這是在回應他白日里問他的問題。
他不由失笑：“那依九爺的意思，我該問什麼？”
“你應該問，那樣好的女孩子，為何偏偏叫我遇上了。”裴定瀾笑意更明顯了。
黎醫生順著他的心意，溫聲打趣：“好好好，那我倒要問問咱們九爺，人家宋姑娘那樣好的女孩子，為何偏偏叫你小子遇上了？”
裴定瀾輕聲笑了笑：“因為老天爺知曉我眼前一片黑暗，茫茫然不知前路，派她來渡我出混沌，引我踏正途。”
黎醫生神色漸漸凝重，定定看著他，沉聲問：“那這位宋小姐，將你引到哪條道上去了？”
“為千千萬百姓不受流離飢餓之苦奮鬥，應是你我畢生之願。”
裴定瀾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她教我徹底看清，前路縱有萬般艱險，然行則將至，不必彷徨，不必畏懼，思慎，我們吶……行到前頭自有路，莫愁山後更無村。”
藥效捲了上來，他話音漸輕，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掌心依舊虛虛攥著那方沾過淡淡血跡的絲巾帕子。
黎醫生定住看了看，失笑一聲，提著藥箱出去了。
夜半時分，藥力稍散，裴定瀾從昏沉中驚醒，渾身燥熱難安，輾轉反側再難入眠，偏偏身體又難受，索性赤腳下床，走出裡間。
病勢沉痾，他腳步虛扶，身形微微搖晃，一抬眼，看到衣架上掛著的披風，原地立了片刻，伸手取下，回身躺在床上，將披風裹在身上當被子蓋著，昏沉沉又睡過去了。
兩日光陰轉瞬即逝，秦關月如期啟程回蘇州，宋家那兄弟倆竟也沒說什麼。
臨行前，姐妹二人相擁告別，秦關月才貼在宋臨夏耳邊：“我己找到阿皮，他如今安身在杏花裡，平安無礙，是絕對可信之人，若遇到事情，他也算你的倚仗。”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秦關月走了還不到半個小時，前院便有人來傳，說是宋懷良請宋臨夏過去一趟。
彼時宋臨夏正在翻裴定瀾那邊昨夜剛送來的宋家產業賬本，她合上賬本，妥善藏好，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跟著來人去了前院。
前院堂主主位，宋懷良手邊放著茶盞，指間夾著一支呂宋菸，見宋臨夏進來了，他慢條斯理地用火鐮引燃，面上掛著圓滑溫和的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臨夏來了，坐。”
宋臨夏依言落座，垂眸斂目，靜等他說話。
“臨夏啊，如今你父親不在了，你哥哥他也……你父親留下的那些家產，如今被人搶的搶佔的佔，你一個姑娘家到底弱小無助，西叔雖有心幫襯，可終究心有餘而力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