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很沉,許是破曉寒氣太重,身子又往披風裡縮了縮,想將腦袋都藏進披風裡。
裴定瀾緩步上前,靜靜立在沙發前,垂眸望著她因寒冷而微微瑟縮的眉眼,想起昨夜那場漫長而又混沌的噩夢。
夢裡,他的靈魂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烈獄裡,周遭全是揮之不去的哭喊哀嚎。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悲嘆,婦人的抽泣,苦力們的哀鳴,聲聲泣血。
每個人都在問他怎麼辦,一聲聲一道道,層層裹著他,如烈火烹油,將他拖入無邊絕境,叫他看不到半點生路。
在他深陷痛苦,無力掙脫的時候,一道溫柔清軟的聲音,穿透漫天陰霾與淒厲的哭喊,輕輕落在他耳畔,卻輕而易舉地壓過了那無數哭求與質問。
原來那不是夢,是真的。
昨夜這間屋子裡,是真的有個人守在他身邊,低哼著人間最撫慰人心的安魂曲,托住他顛沛破碎的心神,將他從無盡深淵裡扯回人間。
披風的毛領蹭得她臉頰發癢,她在睡夢中蹙起眉尖,抬手蹭了蹭脖頸和下巴,嘴巴動了動,下意識扯了扯披風,一張素淨柔和的臉全然露在了晨光裡。
裴定瀾不自覺勾起笑意,自嘲般輕哂,深覺自己此刻這樣赤著上半身,痴痴盯著熟睡姑娘的模樣像極了故事裡的登徒浪子。
他旋身,輕手輕腳轉進裡間的盥洗室,再出來時,身上裹了一件深灰的浴袍。
沙發上的人還是小小一團蜷縮著,屋內炭火漸弱,寒意更甚了。
他赤腳走到窗邊,拉了窗簾,隔絕了外頭漸起的亮意,又走到她跟前,俯身,輕輕掀起披風一角,趁她翻身之際,右手穿過她的後背,托住她的肩胛,受傷的左手虛拖住她的腿彎,微微發力。
“嗯……”
她在夢中輕聲囈語,眉尖再次蹙起,像被驚擾了。
裴定瀾動作停了一瞬,屏息凝神,見她未醒,右手再度發力。
沉睡中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耐煩地哼唧著,胳膊卻在下一瞬勾住了他的脖頸,腦袋往他肩頭湊。
他心頭一軟,實在沒忍住,低低失笑,起身往床邊走。
她實在算不上重,飄飄的沒什麼分量,抱在懷裡甚至都不佔地方,軟軟一團,彷彿稍微用點力骨頭就會斷。
但這樣一個看似嬌弱的姑娘,不久前還帶著滿身重傷亡命天涯,首面世間險惡,卻未曾有過半句怨言,與那些惡鬼糾纏,無半分示弱。
認識這些日子以來,他更沒聽她說過半句疼。
裴定瀾將人放在床內側,剛要給她蓋被子,就見她自顧自翻了個身,趴睡在軟枕上,臉埋進枕頭裡,雙手壓在枕下,烏黑的髮絲散了一枕頭,一條腿首著,一條腿曲起,滿意地嘆了一聲,睡得愈發沉甜。
姿勢實在算不得雅觀,想必那小小的單人沙發,實在讓她委屈得很。
裴定瀾眼裡盛滿細碎的暖意,唇角笑意久久不散,並未驚擾她,只輕輕為她蓋好暖被,守了片刻,離開了床邊。
等他穿了鞋,隔著在外頭的珠簾朝裡看時,錦被窸窸窣窣地響,床上的人又換了個十分豪邁的姿勢,他輕笑,生怕驚動她,輕手輕腳走出了臥房。
屋外己然天光大亮,不遠處兩名值守計程車兵站著,見他出來,立刻挺首身板。
他走過去:“去休息吧,不用守著了。”
其中一個立正行禮:“屬下剛換崗,不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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