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安靜極了,裴定瀾跪立床邊,掌心握著她的手。
宋臨夏陷在沉沉夢魘中不得脫身,夢裡場景更迭往復,混亂破碎。
時而見溫柔慈和的母親,時而見沉穩溫厚的父親,時而見年少清朗,護她周全的兄長,他們遙遙立在霧色深處,一聲聲喚她:“阿稚。”
她瘋了一般撲過去,想抓住家人的衣角,可每每靠近,人影便淡去幾分,轉瞬又消散無蹤,只剩白茫茫一片虛空,留她一人孤立無援。
無盡的恐慌,愧疚,無力,死死地攥著她的五臟六腑。
知非園裡一夜喋血,幾十條人命血淋淋壓在她身上,父母慘死的畫面反覆重現,兄長失蹤的杳無音信日夜煎熬……
她被困在無邊無際的悔恨與黑暗裡無處可逃,心底明明清醒地知曉這一切皆是幻夢,可意識沉沉深陷,西肢百骸痠軟無力,怎麼都逃不開這場蝕骨的悲夢。
昏睡之中,她細碎的嗚咽聲溢位唇角。
裴定瀾起初以為她是要醒了,剛一喜,轉瞬便見她眉頭蹙緊,睫毛不住顫抖,淚水順著緊閉的眼尾不斷滾落。
他心口驟然一緊,猛地想起棲雲館那次,她亦是這樣無聲垂淚,生機一點點黯淡消散。
恐慌恍然間朝他侵襲而來。
屋內爐火溫熱,她的手卻寒涼如冰,裴定瀾握緊她的手,低聲反覆安撫,一遍又一遍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嗓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阿稚,別怕,都是夢,醒一醒,你睜眼看看我。”
可她依舊被困在那場碎人心骨的夢魘裡。
壓抑的哭聲越來越沉,越來越委屈,積攢數月的悲慟,絕望與孤苦一遍遍在她的潛意識裡坍塌翻湧。
那些無人知曉的長夜痛苦哭,刀尖隱忍的絕境,那些咬牙硬撐的煎熬,在大仇得報的這一夜盡數反噬。
裴定瀾有些慌了。
他顧不得禮數規矩,將她擁入懷中,像安撫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般,一下下輕拍她的後背。
可依舊無濟於事,她蜷縮在他懷裡,嗚咽不止,無盡的悲傷惹得他都紅了眼眶。
視線垂下,又見她死死咬著下唇,力道兇狠,血跡己經從齒間溢位。
他眸光沉凝,立刻抬手捏住她的兩頰,迫使她鬆開牙關:“別咬自己,阿稚,別這樣傷害自己。”
細碎的哭聲縈繞耳畔,打在他心上。
趁她齒關鬆動的瞬間,他將自己的小臂遞了過去。
宋臨夏牙關猛地收緊,刺骨的劇痛席捲而來,可他一言不發,只是咬緊牙關,任由她宣洩所有積壓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人漸漸平復下來,崩潰過後,她渾身被冷汗浸透,呼吸綿軟微弱。
裴定瀾剛小心起身,項媽媽正好推門而入。
他正好轉過去,項媽媽一眼便看到他小臂上淋漓的血色,臉色一變,險些驚撥出聲。
“別吵著她。”
裴定瀾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提醒她不要出聲,抓起一旁的西裝外套墊在胳膊下面,防止血滴到地上,走到項媽媽跟前,“叫人給她換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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