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臨夏笑意未散,淚水再度洶湧滑落。
他一次次接住擦掉。
“第三次見他,是夏天,陳寬裕收到家書,說是父親病重,急待歸國,可他囊中羞澀,無力購置船票,你阿兄知曉此事,知道他傲骨品性,若是給他錢,他定然不要,他便取出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獎學金購置了船票,還特意買了西洋特效藥給他帶回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錢是他用來買專業書用的,書買不成,他便日日泡在圖書館,借讀摘抄,借不到的孤本,就站著翻完,我趕到時,陳寬裕己經登船離開,我提出給他錢,他反倒憐我在外不易,分文不要。”
他的手勁輕重得宜,藥效也逐漸發作,宋臨夏呼吸平穩下來,身上痛苦難耐逐漸消退,睏意漸漸襲來,腦海中緩緩勾勒出兄長在異國求學的模樣。
她的聲線越發輕軟,帶著濃重的睏意,喃喃追問:“後來呢?”
“後來我先行回國,臨行前,我們與一眾友人小聚道別。”
裴定瀾垂眸看著她恬靜的眉眼,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無人知曉的悵然,“他贈我一柄短刀,形制與你那把十分相似,同我講,這是我在英倫尋得的好刃,你帶回中國,先開山闢路,我學業即成,便即刻回國,與你並肩同行。”
懷裡的人己經沉沉睡去了,唇角還凝著溫柔的笑意,眼睫還是溼的,不知最後那句歸來並肩的諾言,她是否聽到了。
裴定瀾緩緩挪開發麻酸脹的腿,小心翼翼將她平放回枕頭上,起身時她攥住他的衣角,一滴淚滑落,唇角溢位細碎的委屈的呢喃,一遍遍輕喚:“阿兄……”
裴定瀾心口發悶發堵。
以她的聰慧通透,遲早會查清真相,知曉兄長己捐軀殉國。
他不敢想,那日到來時,她該何等崩潰絕望,更不敢想,身為知情人,卻刻意隱瞞真相的自己,到時該如何面對她的悲慟與質問。
藥效雖己起效,身體的痛楚緩緩褪去,可她依舊睡得不安穩,眉心始終蹙著,藏著化不開的優思與委屈。
他一次次伸手,用指腹撫平她眉間褶皺,可指尖剛離開,淺蹙的痕跡又再度浮現。
屋內靜謐無聲,爐火溫煦,西下無人。
他心底藏著的那份難以言說,卑劣的又剋制的私心突然破土而出。
裴定瀾自認自己向來行事坦蕩,可此刻望著她的睡顏,終究無法剋制心底氤氳蔓延的情愫。
他俯身,溫熱的唇輕輕落在她蹙起的眉心。
昏睡中的少女毫無察覺。
他的心跳驟然失控,劇烈得幾乎要衝破胸腔,撐在床沿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那個吻從她逐漸舒展的眉心,輕輕落至她尚帶溼意的眼瞼,最終停留在她凹陷的眼窩。
溫柔,剋制,緊張。
又藏著難以宣之於口,滾燙的卑劣。
點到為止,不敢再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