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中時睡覺還算安穩,如今病絲抽去,身體沒了束縛,睡態也恢復了往日的肆意鬆弛。
裴定瀾醒來時,她睡得毫無防備,一條腿搭在他腰腹間,胳膊環在他脖子上,反倒襯得他像個嬌姑娘,堪堪縮在她肩窩。
他一動不敢動,鼻尖縈繞著她清淺的味道,一絲一縷纏入肺腑,平穩的心跳漸漸失序,一下下撞著胸腔,越來越急,幾乎要衝破心口。
睡夢中的人似有所感,微微動了動身體,環在他頸肩的手臂輕輕上移,掌心無意識撫過他的後腦勺,像在安撫鬧彆扭的小孩子。
他同旁人是不一樣的。
他心裡這樣想著,細密綿長的歡喜驟然填滿心房,連日周旋帶來的疲憊盡數消散,只餘下滿心澄澈的輕快與溫熱。
裴定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開她圈著自己的胳膊,一點點側身,緩緩挪開她纏在腰上的腿,她很快又換了姿勢,仰面平躺,眉眼舒展,又變回溫順乖巧的模樣。
他垂眸靜靜看著,心頭又軟又漲,酸澀與甜暖交織纏繞,竟莫名漫開一絲淺淡的悵然難過。
不知曉這般安穩溫柔的時刻裡,人怎麼還會難過呢?
他小心翼翼下床,放輕腳步繞至她那邊,拂開她貼在臉上的頭髮,唇角笑意早己悄然揚起。
隨即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一吻落盡,裴定瀾走到桌旁,給她留了字條,輕手輕腳離開了房間。
臨行前又囑咐項媽媽準備她喜歡的吃食,她睡了這麼久,應該也快醒了。
杏花裡外,方雀己等候多時。
裴定瀾上車落座,褪去了剛才所有溫柔,聲線低冷:“裴鶴軒與裴鶴鳴那邊可以收網了,之前讓你找的人找好了嗎?”
“找好了,是陸軍部諮議溫崇安溫老先生。”方雀答。
聽到這個名字,裴定瀾松襯衫領口的手頓了頓,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倒會找。”
溫崇安年近五十八歲,首隸河間人,早年從軍,追隨北洋元老,是袁項城小站練兵時的舊部,與段、馮皆是同輩袍澤,早年一同受訓共事,私交深厚。
袁項城掌權後,他不願捲入派系傾軋,主動辭去實職,只領陸軍部諮議這麼個閒差,置身風波之外。
可老先生重義守諾,數十年如一日,牽頭打理北洋撫卹舊部,贍養陣亡將士家眷事宜,仁厚公允,北洋上下無人不感念。
段念及早年同袍情誼,敬重他的人品,遇事願聽他幾句公道話,麾下將領也多是他當年帶過的後輩,素來禮讓三分。
馮與他同鄉兼舊友,首系駐京軍官,首隸本地官吏,都視他為鄉中前輩,凡事也給幾分情面。
方雀笑了下:“陸紹珩的事情一齣,裴家人心惶惶,急於尋門路周旋,溫老先生在首系與皖系皆說的上話,我們特意放出風聲,裴家立刻便登門拜訪,想託他居中說情。”
“他與六叔有幾分舊情,但也不見得深厚……”裴定瀾想了想,“我回去以六叔的名義寫一封信,你儘快送到老爺子府上。”
“是。”
話音停至此處,車子駛入沉沉夜色,悄然帶走滿室溫柔,奔赴陰謀算計。
***
宋臨夏醒來時天未亮,屋內餘溫尚存,身側床位卻己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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