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不在此。”
裴定瀾嗤笑一聲,抬頭看他,坦蕩堅定,“二十餘年,嫌隙深重,心結難平。”
裴鴻喉結微動,幾番欲言,最終只餘一聲嘆息:“罷了,那便依你。”
“但老爺子需清楚,我姓裴,承的是裴在之的裴。”
裴定瀾微微正色,“六叔講,我與裴家牽連根深,非一句斷絕便能兩清,往後,我們兩脈之間,亦是如此。”
此言一齣,原本疲憊的裴鴻一震,黯淡的眼裡瞬間亮起微光,身子也坐首了。
裴定瀾緊接著又開口了,“只是如今時局動盪,前路難測,我與六叔亦在亂世中投石問路,摸索前行,無法篤定最終歸途,來日若時局傾覆,與當權者立場相悖,我二人身處險境,未必不會牽連裴家,所以如今,裴家亦可徹底斬斷兩脈關聯,我們絕不怪罪。”
這番話讓裴鴻神色凝重下來。
裴定瀾不急不躁,端起案上清茶,靜靜飲茶等候。
一碗茶見底。
裴鴻終於開口:“裴氏兩脈,同根同源,理應共存共榮,患難與共,這是先祖遺訓,亦是世家立根之本,亂世沉浮,世家也不過滄海一粟,風中扁舟,你們儘管放手前行,有我在一日,裴家與你們,便是風雨同舟,絕不背棄。”
往年聽六叔說起這位祖父,他素來不以為然。
能教養出裴開濟那般子嗣,縱容宗族腐朽墮落的人,想來也絕非明辨是非的良人,可今日幾番交鋒,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敬佩。
他站起身,行禮:“我與六叔,亦是如此。”
裴鴻離開瀾公館時夜己經很深了,裴定瀾這才有機會拿起母親秦之宛的牌位。
“先室 裴門秦氏 之神主”幾個字如此清晰,叫人入目生厭。
積壓二十餘年的鬱怒驟然翻湧,他幾乎要抬手將這塊禁錮母親二十年名分的木牌狠狠摔碎,終究還是剋制住了。
再等等。
等六叔歸來,再一同告慰母親亡魂。
他收好所有憑證,將東西鎖在了書房保險櫃裡。
諸事落定,他走出書房,立在廊簷下。
冬夜寒風猖狂刺骨,抬眼望去,中天明月高懸,清輝灑落,遍照人間荒蕪。
母親。
他在心底默唸,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裴門秦氏,您只是秦之宛,不是誰的妻,不必再附庸裴家名分,不必再受半生桎梏,死後拘縛。
一念至此,他又自嘲一笑。
惟願上天垂憐,您早己轉世輪迴,忘卻前塵苦楚楚,今日所為,也不過是兒子執念太深,自我寬慰罷了。
夜風愈寒,他臂膀上那道陳年鞭傷又疼了起來。
恍然間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風肆虐的冬夜裡,也是這樣孤月懸空,裴開濟的鞭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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