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周養正去了琉璃廠,秦關月去找江鳶,虞繆川亦告辭離開。
幾杯暖酒落腹,項媽媽微醺頭暈,簡單收拾完碗筷,早早回房休息了。
連家裡那兩個丫頭,宋臨夏也提早讓她們回家過冬至了。
轉瞬之間,熱鬧滿堂的杏花裡,悄然安靜了下來。
裴定瀾出去了一趟,在大門外與秦關月說了幾句話,再回來不見宋臨夏的身影,找了一圈,在中堂找到了人。
她跪坐地上,懷裡抱著酒壺,身前地面落著溼痕,想來是剛才又敬過父母亡靈。
他神色一凜,先恭恭敬敬上了香,祭拜過後,才蹲下身柔聲與她說話:“酒壺給我,你不能再喝了。”
宋臨夏聞言,立刻將酒壺往懷裡藏了藏,轉頭看他。
她原本清亮的眸子裡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氤氳著醉酒後的慵懶迷離,兩頰染著淺淺緋紅,一路蔓延到耳尖去。
她定定盯著他,先是同孩子氣一樣的惱意,緊繃著臉,忽地又毫無來由地彎起眼尾笑了。
“你來了。”
她醉醺醺地指著他,帶著任性,“你……你坐下。”
裴定瀾聽了她的話, 順勢坐了下來。
她垂下頭,盯著地磚,嗓音發哽:“我想我阿爹,更想我阿孃。”
裴定瀾心口微軟,從她懷裡掏出酒壺,裡頭己經沒多少酒了:“我也想。”
宋臨夏抬頭看他:“想誰?”
“我娘。”裴定瀾說,“她走在我五歲的時候,那時她病得不成人形,整日拉著我的手,放心不下,怕她走後,我在裴家活不下去。”
宋臨夏看著他,努力睜著眼睛,想聽清他的話。
裴定瀾被她的模樣逗笑,順勢拿過酒杯藏在手裡,“我生父素來厭我,待我刻薄,我娘走後沒幾日,他便對我動了狠手。”
宋臨夏迷離的臉上露出心疼來。
裴定瀾聲音平靜,彷彿不帶情緒,“長鞭加身,一下下抽在皮肉上,那一夜,我疼得幾乎斷氣,當真以為自己活不成了,那時我甚至想著,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見到我娘了。”
宋臨夏己然癟了癟嘴,眼裡帶上淚:“你別怕,往後我會護著你的。”
他失笑,點著頭,繼續說:“那夜裴家上百個人,沒人在意過我的生死,我奄奄一息時,六叔趕來了,他帶我離開了那個地方,此後我與裴家恩斷義絕,他亦為了我再也不登裴家的門。”
他用指腹抹去她掉下來的淚:“所以你看,人世沉浮,萬般皆苦,人總會活下去的,你做的足夠好了,你爹孃在天上看著,也一定以你為榮。”
昏暗的香霧裡,宋臨夏淚光閃爍,小聲呢喃:“其實我很怕,怕鬥不過那些人,怕我走錯一步路就滿盤皆輸,六國飯店那次,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若是阿姐籤不下菸草合同,那我就滿盤皆輸了。”
“但你還是做到了。”
裴定瀾說,“往後在北京,有我跟六叔在,你什麼都不用怕,你不知道,這些日子,六叔給我發了好些電報,次次都會問你的近況,問你好不好。”
宋臨夏眨巴眨巴眼睛,迷濛問:“問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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