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烈酒入喉,一盅盅灼過肺腑,壇中酒液漸少,地上一個酒罈己經倒在了地上。
酒意洶湧,宋臨夏卻覺得自己依舊清醒。
胸腔裡那股翻攪的暴戾越發張狂,無形的桎梏勒著她的五臟六腑,再次積壓的痛楚肆意衝撞,唯有真切的皮肉之痛,才能稍稍壓制那快要撐裂她身體的絕望。
趁著屋內兩人微醺失神,她悄然起身,避開項媽媽,躲進院角昏暗的牆根之下,閉著眼,藉著一身蠻力,任由軀體重重撞向牆壁。
痛感在身體裡蔓延開來,她才稍微感覺到了一絲暢快。
稍稍發洩,又很快回到屋裡。
這一夜,她這樣隱秘的自我折磨反反覆覆,未曾停歇。
秦關月借酒消愁,早己醉得人事不知,伏在矮桌上沉沉昏睡過去。
待到酒意終於纏上西肢,昏沉感漫上來,見佟七巧也打起盹來,宋臨夏更沒了顧忌,往外跑的更頻繁,動作也越發失控。
身體原先的疼痛和新的撞擊帶來的疼痛混合在一起,她靠著牆,恍然頓悟。
那些歇斯底里傷害自己的人原來並非瘋癲,只是心底的苦楚過於浩瀚,無形無解,無處安放,唯有具象的,真切的皮肉疼痛,才能壓下心底翻湧的夢魘,才能打敗那個盤踞在心口,肆意張狂的絕望惡鬼。
她咬牙,再一次蓄力,肩頭狠狠朝著牆面撞去……
下一瞬,一隻手扣住她的肩頭,將她的力道攔下。
宋臨夏抬眸,昏沉的視線裡撞入佟七巧沉靜的眼眸。
“疼夠了嗎?”
佟七巧眼底無半分酒意,“這種以痛止痛的法子,一旦嘗過一次就會上癮,但是阿稚,聽佟姨一句話,一時紓解,但後患無窮,這不是什麼好事。”
宋臨夏望著她,緊繃的情緒潰堤,哽咽無力:“佟姨,我管不住自己。”
“那就學著制衡,學著剋制,不要讓他掌控你。”
佟七巧一臉心疼,握著她的肩膀,“你今日任由痛苦驅使自己傷害自己,來日,它便會步步蠶食你的心智,將你逼上一條回不了頭的不歸路。”
她拉著宋臨夏從那昏暗的牆邊回到臥房,走到裡間,當著宋臨夏的面褪下自己的衣裳。
佟七巧的肩膀,臂膀,以及大腿,遍佈密密麻麻,深淺交錯的陳舊疤痕。
宋臨夏瞳孔一縮,怔怔看著那滿身斑駁。
佟七巧從容穿衣,語氣平淡:“亂世之中,人間皆苦,這世間活著的人,無一不是一邊忍著疼,一邊硬撐著往前走。”
“你去看看棚戶區那些窮人,多少人朝不保夕,晨起尚且為人,日暮便要親手掩埋至親骨肉,無碑無冢,草草黃土掩屍骨,甚至不知自己能否熬過今夜。”
道理怎麼不是這個道理呢。
她清清楚楚知曉,世間疾苦千千萬,自己從不是最絕望的那一個,可道理是旁人的世道,痛苦是自己的方寸。
事落己身,所有的豁達通透,良善堅韌,全都會被滔天的悲慟碾碎。
“但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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