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酒溫熱辛辣，滲入皮肉，新舊傷痛西交織，密密麻麻的灼熱刺痛席捲全身。
“我且不說我的苦楚。”
佟七巧說，“就說佟林，他的兩個姐姐死在八國聯軍手上，父親為女報仇，奮勇抗敵，最後被洋人斬首懸於城門，曝屍日曬。”
“那些人日日將他母親綁在城樓之下，逼她親眼看著丈夫的頭顱日漸腐爛，好好一個溫婉的婦人，硬生生被逼至瘋癲，最終一頭撞向城樓，殉夫而亡。”
“他當時還有個八歲的弟弟，被一個洋人收成了義子，日日受訓練槍，而那槍下的靶子，盡是同胞國人。”
宋臨夏瞳孔震顫，不可置信。
佟七巧平靜道，“後來，佟林親手了結了自己的親弟弟。”
這段過往彷彿一根細針扎進宋臨夏腦海，刺得她心頭酸澀翻湧，五味雜陳。
“阿稚，你問問這世間眾生，誰心底不苦，誰人生不難？”
佟七巧替她攏好衣裳，西目相對，“這個世道之中，早早死去是天賜憐憫，活著才是萬般煎熬，可天道輪迴，眾生殊途同歸，終點皆是一抔黃土，既然終有一死，何不振作精神，好好活這一場？”
***
次日一早，裴定瀾就敲響了杏花裡的門。
她來時宋臨夏剛送走佟七巧，安頓好宿醉著哭了一夜的秦關月，還沒來得及睡。
項媽媽將這事告訴宋臨夏，想請他進來時，宋臨夏卻說了不見。
他什麼都沒有做錯，她也不該這樣糟蹋別人的關心，可她實在不知道現在該如何面對裴定瀾。
“真不見了？”項媽媽皺著眉，“我瞧著裴少爺應該也是一夜未睡，看著擔心的很，要不……”
“見了，不知說什麼。”宋臨夏垂眸嘆了口氣，“您就往好了說吧，叫他別擔心。”
項媽媽又到了門口：“裴少爺還是回去吧，昨夜佟小姐留了一夜，瞧著我家小姐好多了，如今也是才睡下。”
裴定瀾將手上的東西給她遞過去：“這些都是她喜歡吃的，還有一些溫補的藥材，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她精氣神虧得厲害，您費心，給她調理身子。”
項媽媽接過東西，心裡到底不忍，又道：“裴少爺，您對我家小姐的心思我看的明白，今日老婆子就倚老賣老多說一句， 我雖到小姐身邊伺候才數月，但也看的出來，她最分得清事情，她如今也不是怨您，而是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您。”
裴定瀾低垂的眸抬起看她。
“如今見了，也實在不知該與您說什麼，您又能與她說什麼？左不過是叫她節哀寬心的話，可這樣的話，落在誰身上都不好受，反倒像傷口撒鹽，倒不如過幾日，小姐自個兒放過了自個兒，願意自己跟您聊這事兒，那會兒您說的話才算安慰。”
聽了她的話，裴定瀾扯出個笑，朝項媽媽深深鞠了一躬：“您說的對，的確是我莽撞了，正巧，您告訴她一聲，我正巧有些公事，需要去天津一趟，中午就走，大概三日後回來，若有急事，可找江鳶。”
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宋臨夏聽項媽媽說完，反倒鬆了口氣。
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全部湧上來，她眼睛磨得難受，卻還是睡不著，走到桌案前，看項媽媽剛放進來的東西。
說是裴定瀾帶來的。
的確都是她喜歡的，她一個個看過去，心裡卻酸痠麻麻的有些難過。
明明是她的家事，卻搞得像裴定瀾對不起她似的，分明他才是最無辜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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