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裴在之斷斷續續的追憶，裴定瀾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劇烈的惶然與不安。
年少傾心，情投意合，定下白首之約，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圓滿，為何最終卻落得全盤傾覆？
他輕聲追問：“後來呢？”
裴在之臉上殘存的笑意消散，眼裡最後一點光亮沉落，取而代之的是積壓半生的疲憊與憎恨。
“後來……後來……”
他喉間反覆滾動，語聲艱澀，“沒過幾日，家中傳來急信，祖父病危，恐時日無多，叫我速速折返廣州。”
裴定瀾望向他，只見他眼中那個傲骨挺拔，風雨不折的六叔，脊背似是瞬間彎了幾分，一身風霜正壓著他。
他忽地後悔，幾乎要脫口而出叫停這個話題。
六叔，別說了，我們到此為止。
但他終究沒說，裴在之也沒停。
“裴開濟生性陰鷙，一輩子活在攀比裡，事事要與我相爭，我珍視的，偏愛的，傾心的，他通通要搶，要毀。”
裴在之緩緩抬眼，“我離京歸鄉，深陷家事牽絆的那些日子，他瘋狂糾纏，苦苦追求你母親，求娶被拒，他深覺顏面盡失，便心生歹計，不擇手段。”
他語氣一頓，“也就是那段時日，有了你。”
一聲驚雷炸響，裴定瀾眸光怔怔，只覺得手腳發麻，耳朵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阿宛父母早逝，唯有年邁祖父母相依為命。”
裴在之灌下一大口烈酒，“兩位老人家年事己高，經不起風波，我遠在廣州，她孤立無援，可哪怕深陷絕境，她也從未在信中對我吐露半分，待我處理完家事，千里奔襲而來時，她己嫁入裴家，成了裴開濟的妻子，腹中的你己有三月。”
裴在之眸光空洞，那一日的天崩地裂，絕望徹骨，經年累月，依舊清晰徹骨。
“我夜闖裴家，滿心戾氣，殺意在胸，恨不得當場殺了裴開濟那卑劣小人！可那畜生他挾持你母親，以她祖父母性命相要挾，我與她……從來都身不由己。”
他苦笑，疲憊，無奈。
“我肩上扛著廣州裴氏滿門興衰，她身上壓著至親性命安危，再洶湧的愛，再滔天的恨，到最後，也只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萬般苦楚都塞進肚子裡，歲歲年年將人磋磨著。”
所以他遠走廣州，再不踏足北京半步。
唯一的例外，便是那年回京，持槍闖入裴家，毀了裴家三道大門，在裴開濟身上留下兩槍，接走裴定瀾，以滿院士兵為挾，強制裴家將裴定瀾記在他名下。
為了他，定居北京。
裴定瀾心如刀絞，他甚至沒有什麼空餘的心思為六叔難過，他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母親身懷他的那些日子裡，是何等黑暗煎熬，絕望無助？
她日日看著腹中骨肉，面對毀掉自己一生的惡人，日日被困在那個牢籠裡。
從他降生落地，到他歲歲長大，母親每一次凝視他的眼眸，每一次撫過他的眉眼時，該藏著怎樣痛徹心扉的心境？
她恨他嗎？
讓她恨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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