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蘇枕河的話，宋臨夏久久沉默。
茶水氤氳的薄煙緩緩消散，半晌，她忽地笑了：“蘇少爺覺得，我應當害怕嗎？”
“若他真與你情根深種，理應護你周全。”
蘇枕河語氣沉斂，“可他如今遠在海外，山遙水遠，半點護不住你，京中軍閥橫行，行事陰狠不擇手段，遠比我們這些從商之人要卑劣狠戾得多，將你留在這裡，步步皆是險境。”
“蘇少爺。”
宋臨夏輕聲打斷他：“誰說我活在這世上，就非得要一個男人護著了？”
蘇枕河眉頭緊皺。
她道：“我大約從未同你細說過我的過往。”
蘇枕河眸光微沉：“蘇某洗耳恭聽。”
宋臨夏端起茶杯，碗壁的熱意透過指腹傳遞過來。
“來北京之前，我在蘇州，是真正被捧在雲端的宋家么女，日子順遂無憂，宛若神仙。”
她語調輕緩，“我父親身居蘇州關監督要職，手上還握著穩固的商脈，官商兩途皆通達順遂，我母親溫婉賢淑，與父親恩愛相守，家中兄姊疼寵呵護，我自小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日日所思所想，不過是如何活得肆意痛快。”
蘇枕河恍惚間想起蘇州巷子裡那個步履輕快，明媚鮮活的身影。
“只是好景不長。”
宋臨夏語調微頓，眼裡覆上一層悲傷，“中秋佳節，我宋家一夜傾覆，滿門罹難，幾十口人丁，到頭來只餘下我與阿姐苟活於世，父母遇害的慘狀，至今夜夜入我夢境，叫我不得安眠，從那之後，我這個只知吃喝享樂的大小姐，想的事便多了。”
她抬眸，“父母畢生基業，血海深仇都壓在我身上，那時我心中唯一執念，便是堅信我阿兄尚在人世，我總想著，只要我撐下去，等阿兄歸來，我便能卸下所有重擔，做回從前無憂無慮的宋家么女。”
蘇枕河眉心緊蹙，想起隆福寺那日，她聽聞兄長死訊時的頹然崩塌，以及後來她傷了手，笑著對他說“拜你所賜啊蘇少爺”的模樣。
“我來北京，從不是為了投奔宋家而來。”
宋臨夏聲音清亮，“從蘇州到北京，一路追殺不斷，數次深陷絕境，九死一生，護著我的從來都是我自己，支撐我熬下去的，從來都是我得活下去，等我阿兄回來。”
“可蘇少爺，是你，用最殘忍首白的方式，徹底碾碎了我最後一點期盼，斷了我的念想，險些讓我撐不下去。”
蘇枕河喉間一澀，倉促解釋：“我當時只是想……”
“你自然有你的考量與初衷。”
宋臨夏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我說這些，並非埋怨追責，只是想告訴你，世人畏苦難，畏權勢，畏生死，可我如今，光腳不懼穿鞋的，什麼風雨絕境，我都接得住，若與裴定瀾相守的前路註定危機西伏，那我也全盤認下，縱使最後跌宕一生，我也坦然赴死，來日九泉之下，面對父母兄長，我亦無愧無悔，所以蘇少爺，前路風霜再烈，我半點不懼，他們只管來便是了。”
蘇枕河久久無言，望著眼前人，良久，他低低失笑：“宋小姐，裴九爺，當真就這般好？值得你如此不顧一切？”
“我心悅他，他便千好萬好。”
“他倒是命好。”蘇枕河語氣淡淡，藏著一絲難言的悵然。
“蘇少爺，你也該分得清心動與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