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秋閉上眼睛。
她想起林如海每次來石榴院看她的樣子，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肚子，臉上帶著笑，問她身子好不好。孩子好不好。缺不缺什麼東西，他摸她的肚子，感受孩子的胎動，說“辛苦你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在想“這是個男孩，要記在敏兒名下”？
“還有。”方嬤嬤的聲音在發抖。“太太臨死前，還提醒了老爺，別忘記答應過她的事，太太說的就是這件事，把孩子記在她名下。”
宋錦秋睜開眼。
她看著床上的兩個孩子，安哥睡得很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在跟什麼人打架，寧姐睡在哥哥旁邊，小臉歪向母親的方向，呼吸輕輕的，軟軟的。
她的孩子，她懷了八個多月，喝了那麼多的靈泉水，一口一口地養出來的孩子。
從一個月大到八個月多大，從一顆小小的胚芽長成兩個五斤多重的嬰兒。
那場差點要了他們命的小產危機，是她用靈泉水一滴一滴地穩住的。
從揚州城到莊子上的那一個多時辰的路，是她用身體把他們護住的。
他們第一次踢她的時候，她哭了。
他們第一次翻身的時候，她笑了好幾天。
她知道安哥愛踢人，寧姐愛翻身，她知道他們動得少了她會擔心，動得多了她會想是不是不舒服。
他們是她的孩子。
不是賈敏的，不是林如海的，是她宋錦秋的。
可林如海，孩子的父親，揹著她，跟賈敏商量好了——等孩子生下來，要是男孩，就記在賈敏名下。
他甚至沒有跟她提過一句，沒有商量，沒有通知，連一個暗示都沒有，他就那麼決定了，像決定今天吃什麼飯一樣自然。
因為他覺得不重要，一個姨娘的想不重要，一個庶子的前程才重要，記在正室名下，成為嫡子，有京城賈家做外家，當然比做一個姨娘生的庶子好，這對孩子好，對林家好，對賈敏好，對黛玉好——對所有人都好。
除了她。
沒有人在乎她怎麼想。
宋錦秋坐在床上，手攥著被子，指節白得像骨頭，她的胸口有一股氣，在往上頂，頂到喉嚨口，頂到眼眶裡，不是難過，是憤怒，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翻的。滾燙的。不講道理的憤怒，她想尖叫，想砸東西，想衝到林如海面前問他。
你憑什麼？
就憑他是林如海，林家的當家人，孩子的父親，這個時代，父親對孩子，大於天！
她沒有哪一科這麼恨一個人，恨林如海狠心，恨他沒有心，或者說他的所有心意，都給了賈敏。
也恨自己沒有能力，很自己的地位低下。
遇到這種情況，她就算是離開林家，都沒辦法活下去，也離開不了，只要她帶著孩子離開石榴院的門口，都會被一群人跟著。看著。
不過，她不會甘心的，不甘心把孩子記在賈敏名下，賈敏死了，一切都有扭轉的可能。
宋錦秋冷笑，一切都是他們逼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