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鄉避禍》第2章 懸崖邊的人(1)

作者:牛柿·1個月前

“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們繼續。”

李承霄慌慌張張用籃球擋住半張臉,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衝去。

十七歲的少年已經躥到近一米八,肩寬背厚,身形挺拔壯實,一身紅背心。黃軍褲,腳蹬洗得發白的解放鞋,往人群裡一站,就格外扎眼。

李澤寧望著兒子倉皇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他指尖微微發緊,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喝牛奶吃麵包長大的少年,真的能扛住西北黃土高原的風沙。嚴寒與飢餓嗎?

他緩緩鬆開懷裡的妻子沈清芷,聲音沉得像墜了鉛:“把承霄叫過來吧,我有要事交待。”

片刻後,李承霄揣著滿心不安走進客廳,一眼便撞見父親慘白如紙的臉色,眼底的疲憊與惶恐藏都藏不住。他心頭一緊,忙開口:“爸,什麼事?您臉色怎麼這麼差?”

李澤寧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兒子身上,一字一頓,清晰而決絕:“明天,我陪你去街道報名下鄉。”

“轟”的一聲,李承霄腦子瞬間空白。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語氣裡全是不敢置信:“爸!我開學才高二,我還是家裡獨生子,按政策我可以不去的!”

李澤寧伸手,用力將激動的兒子按回沙發,掌心冰涼,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承霄,你聽我說。我和你媽媽現在的情況,已經撐不住了。你現在下鄉,不是改造,是避難。爸向你保證,最多三年,你一定能回來。”

沈清芷猛地抬頭,聲音發顫:“三年?”

沈清芷太清楚丈夫的專業判斷,也太明白眼下的絕境——上午陳副院長剛被革委會強行帶走,抄家。批鬥。勞改,已經明晃晃懸在了自家頭頂。她抹了把眼角的溼意,看向兒子,語氣軟卻堅決:“兒子,聽你爸的,城裡不能待了,去鄉下避避風頭。”

李承霄今年十七,七歲隨父母從國外歸國,這十年裡,他親眼見過受人尊敬的父母被人指指點點,見過昔日風光的專家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見過好好的家庭四分五裂。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孩子,稍一沉默,便想通了所有關竅,不再爭辯,只低聲問出最關鍵的一句:“去哪?”

“不管去哪,我和你媽都給你準備三千塊錢,還有足夠的糧票。布票。油票。”李澤寧語氣堅定,“保證你在鄉下,不會過得比現在差。”

“不用那麼多。”李承霄立刻搖頭,他知道三千塊是尋常工人好幾年的工資,更知道家裡每一分錢都來得不易。

李澤寧何嘗不知,一千塊便足夠兒子在偏遠山區安穩過三年。可他不能留,一分都不能留。一旦自己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必然抄家沒收一切,這套809醫院分配的住房也會被立刻收回。陳副院長上午被帶走,家轉眼就被抄得乾乾淨淨,他算過,自己最多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與其等著被抄家。被充公,變成批鬥自己的罪證,不如全部讓兒子帶走——那不是零花錢,是他這個父親,能給孩子留下的最後一條活命路。

“給你你就拿著。”李澤寧語氣嚴肅,緊接著一字一句叮囑生存的底線,“但你記住,絕對不能露富。該下地勞動就勞動,該吃苦就吃苦,不能有半點特殊,更不能讓人抓住半點把柄。”

“錢要分散開藏,千萬不能放在知青點。那裡人多眼雜,偷東西是常事。”

“讓你媽把錢縫進你每件衣褲的腰裡,被子四角。枕頭夾層也各塞一點,每處只放一兩百塊,就算丟一兩樣,也傷不了根本。”

“我建議你到了地方,先在鎮上租一間小土房,把大頭藏在那裡。平時在知青點裝窮,趕集時偷偷過去,饞了。累了,就去那改善生活,那是你的安全屋,誰也不能告訴。”

“嗯。”李承霄死死咬住下唇,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李澤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繼續道:“我和你媽的事,日後可能會連累你。但農村天高皇帝遠,鬥爭沒有城裡兇,訊息也未必會傳到那裡。我打聽過,鄉下現在大多一個月才一次批鬥會,多是走走過場,你忍一忍,就過去了。”

“知道了。”少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李澤寧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嶄新的《毛澤東選集》,遞到他手裡:“別的書都別帶了,說不定哪本就會被扣上反動的帽子。到了鄉下,只帶這一本,最穩妥。”

李承霄握著書,心有不甘:“課本也不行嗎?”

“別帶了。”李澤寧閉了閉眼,久病成醫,他如今對那些扣帽子。捏造罪名的套路比誰都清楚,“帶課本去,很容易被人說你‘拒絕接受貧下中農教育’‘不安心紮根基層’‘一心想著回城’,到時候百口莫辯。你現在的任務不是讀書,是安穩熬過這三年——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李承霄手指一鬆,默默將課本放回了書架。

沈清芷起身走進廚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顯得格外沉悶。李澤寧陪著兒子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可帶的:幾套夏秋的舊衣,一床褥子,一床薄被,再多帶,便會被扣上資產階級少爺做派的帽子。冬天的棉被與厚棉衣,只能等他到了陝北再從北京郵寄,明天報完名,再去供銷社添置臉盆。牙刷。肥皂之類的日用品,便是全部家當。

晚飯擺上桌,有魚有肉,雪白的大米飯噴香,是家裡再平常不過的一餐,此刻卻吃得氣氛壓抑如鐵。沈清芷不停給兒子夾菜,夾了一隻肥嫩的雞腿放進他碗裡,聲音剛一齣口就哽咽了:“多吃點......”話音未落,眼淚便砸在了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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